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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病历

三月末的江临还在下雨。那种不大不小、打在伞面上发出绵密声响的春雨,从凌晨开始,一直下到下午还没有停的意思。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刚抽出新芽,嫩黄色的叶片被雨水洗得发亮。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灰白色的光里。

三月末的江临还在下雨。那种不大不小、打在伞面上发出绵密声响的春雨,从凌晨开始,一直下到下午还没有停的意思。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刚抽出新芽,嫩黄色的叶片被雨水洗得发亮。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灰白色的光里。

陈默坐在呼吸科副主任医师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玻璃上滑落的水珠,等对方开口。

办公室不大,大约十二平方,桌上堆着病例和检查报告,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医生脸上。墙上挂着一张人体呼吸系统解剖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医学名词。窗外是医院住院部的大楼,灰白色的外墙,一些窗口拉着窗帘。医生的表情他已经见过很多次了——在法庭上,看到不利证据的检察官也是这个表情。

医生姓王,五十出头,说话前先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一次出现这个动作,是几年前在钱阿姨的家属谈话室里。

“陈律师,报告出来了。”

陈默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你说。”

王医生把CT片和病理报告一起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他的手在碰到报告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交叉放在桌上。

“右肺下叶,周围型肺癌。已经出现纵隔淋巴结转移和少量胸腔积液。从影像学上看,分期是IV期。”

医生停顿了一下。但陈默只是看着那张CT片,没有说话。CT片上的肺部轮廓是灰白色的,右肺下叶有一片不规则的阴影,边缘有毛刺状突起。他说不上来那片阴影看起来像什么,但在那之前,这片阴影只是别人的CT片上才会出现的东西。

“IV期是什么意思?“陈默问。语气像在确认一个法律条款的措辞。

“晚期。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胸部其他部位,手术的意义不大了。“王医生把CT片往陈默那边又推了推,手指在片子上点了两下,在阴影的位置做了个圆圈,“这里——还有这里——都有病灶。纵隔淋巴结已经受到波及。”

陈默低头看了几秒钟。CT片上那些灰色的阴影。他看不出什么名堂,但他还是看了。

“还有多久?”

“根据临床统计,在没有进行干预的情况下——”

“我问的是治疗的情况下。做化疗。”

王医生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CT片上移开,落到陈默脸上。

“如果积极治疗——“王医生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预期生存期,保守估计在六个月到一年。但这个数字每个人都不一样,有些人——”

“我同事的父亲,三年前查出来的,一样的病,化疗做了八次,到现在还在。“陈默说。他靠在椅背上,声音很平。手放在椅子扶手上,手指自然放松,没有握紧,没有发抖。

王医生的表情换成了医生面对配合型患者时的那种专业温和。“对,对,这个病个体差异很大,有些人对化疗敏感——”

“钱阿姨。检察院退休的那个。姓钱。”

“……是。”

“她做了八次化疗,每次都是你给她看的。”

王医生没说话。

陈默站起来,把报告和CT片收进档案袋里——展开袋口,把片子竖着放进去,再把病理报告和诊断书叠好放平,拉上封口线。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三可以安排住院。”

“好。需要谁签字?”

“原则上需要家属——”

“我没有家属。”

这四个字说出来,王医生拿着笔的手在病历本上方停了一下。他抬头看着陈默,沉默了两次呼吸的时间。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自己签。”

陈默接过笔,在知情同意书的底部签上自己的名字。字迹清楚,不快不慢。

他走出诊室的时候,走廊里坐着一个等叫号的老人,戴着口罩,低着头在咳嗽。护士站的电话在响。有人推着轮椅经过。医院的气味从每一个角落渗透出来。

电梯门打开,里面推出来一张病床,床上躺着一个插着管的老人,闭着眼睛,家属跟在旁边。陈默侧身让开,等病床经过,然后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门关上,楼层显示从五楼跳到四楼。他站在电梯的角落里,手里的档案袋贴着大腿。电梯里很安静,只有缆绳运行的低沉声响。他看着楼层数字的变化,没有想任何事。

一楼到了。门打开。他走出住院部大楼。

雨还在下。不大不小,打在地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没有打伞。从门诊楼到停车场的距离大约两百米,他没有加快脚步。雨水淋湿了他的西装外套和头发,水珠沿着衬衫领口往下的第一颗扣子滑落。他没有擦。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点火。雨打在车顶上的声音很密,像有人在不停地敲。他靠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雨刷没有动,玻璃上的水渍模糊了前方的路。

他打开手套箱,拿出一个黑色的钱包。钱包是真皮的,边角已经磨损发白,用了很多年。内侧夹层里有一张照片——边角已经卷起,照片上的男人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灰色夹克,站在一扇门前笑。照片太久远了,颜色已经有一些偏黄。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端正有力:“To 小默——做一个让真相活着的人。”

他看了几秒钟,把钱包合上,放回手套箱。发动了车。

他没有去律所。他开车在江临的街上转了二十分钟,经过中级人民法院的门口——灰色的大楼,台阶很高。然后他掉头,开回了律所。


回到立信律所的时候,前台已经下班了。走廊里的灯关了一半,只有尽头陈默的办公室还亮着。方慧还在。

方慧今年五十五,短发,有一点白发了但染得很勤。她说话不多,做事很稳。她跟着陈默六年了。在此之前,她跟了另一个人二十年。

她听到开门声,从办公桌后面抬起头,摘下老花镜。她的视线在他湿透的西装外套上停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回来了?”

“嗯。”

“吃饭了没有?”

“吃了。”

方慧看了他一眼。六年的相处,她已经学会从他说话的节奏里判断他今天的状态。她没有追问。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下个月要开庭的三个案子的材料。还有两个新委托,我已经放在你桌上了。”

陈默接过文件,翻了翻。翻到第二页的时候,目光在页面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大约两秒。然后他合上文件。

“方姐。”

“嗯?”

“接下来六个月——所有来找我的案子,都接。”

方慧的手停在了键盘上方。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有表情。但他的声音里少了一点什么。

“……所有?”

“所有。”

“不管什么案由?”

“不管什么案由。”

方慧没有立刻回答。她能听到空调的风声。窗外的雨声。

“有些案子。接了会有麻烦。”

“我知道。”

方慧没有再问。她低下头,打开电脑上的日程表,开始往下排。她的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脆地响着。

“合同纠纷、故意伤害、诈骗、强奸、故意杀人——这些你真的都要接?”

“都要。”

“你的排期最多只能排五个。再多你忙不过来。”

“那就排满。”

“排到什么时候?”

“九月。”

方慧的手指在键盘上方停住了。三月末。到九月。正好六个月。她的食指悬在回车键上,没有按下去。办公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大约三秒钟。

“好。“她说。

陈默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江临的雨还在下。城市的灯光在雨幕中被模糊成一片昏黄。他听到方慧在外面收拾东西,关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他伸手打开台灯。暖黄色的光照亮了桌面上的一份卷宗封面——一个他还没看过的案子。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皱巴巴的诊断报告,放在桌上,铺平。他的目光从那些字上一行一行地移过——IV期,纵隔淋巴结转移,预期生存期六个月到一年。

六到十二个月。他算了一下,又算了一遍。

够了。

他把诊断报告折好,塞进文件堆最底层。然后他打开电脑,输入密码。屏幕亮起。桌面上有一个加密文件夹,标题是一串数字:2016。他双击打开。里面有一份文档,标题是一行字:“沈正平案——未结”。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光标移到标题末尾,删掉了"未结"两个字,换上了"待续”。

他打开第一份关联资料,开始看。墙上时钟的指针安静地转着。雨还在下。走廊尽头,方慧锁好的门上贴着明天的排班表——第一行写着陈默的名字,旁边是下周三的备注:“全天外出(已安排)"。她写的是"已安排”,不是"化疗”。他从来没让她用过那个词。她也从来没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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