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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实习律师

陆清音第一天到立信律所报到,提前了四十分钟。

陆清音第一天到立信律所报到,提前了四十分钟。

她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整层楼都还黑着灯。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天光——今天是个阴天,光线是一种朦朦胧胧的灰白色。她站在前台前面,把包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去。前台没有人。桌上放着一盆绿萝——枯了一大半了,只剩下两三片蔫黄的叶子挂在藤上。她盯着那盆绿萝看了几秒钟。

走廊很长,一侧是紧闭的办公室门,门牌上印着不同的名字:民事一部、民事二部、商事部……最里面那间,门牌上写着——刑事部。她今天的去处。

她不是大学生。她今年二十九岁,华东政法大学硕士,通过国家司法考试,在另一家律所干过两年民事。在来立信之前,她查过律所的评价,查过部门负责人的背景,查过自己能做的。但有一件事她没能在网上查清楚:刑事部的负责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关于陈默,她在法学院的时候就听说过。不是因为他在法律期刊上发表过什么文章,而是他的名字总是在本地新闻的社会版面出现。

“律师陈默为杀人犯辩护,受害人家属在法庭外情绪失控。"——三年前。 “陈默再引争议:强奸案嫌疑人当庭释放,检方质疑取证程序。"——两年前。 “网络热议:律师的职业道德底线在哪里?"——一年前。

她看过那些新闻,记得评论区里最热门的那些话——“这种人也有资格当律师"“他是不是没有女儿"“建议取消他的律师资格”。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和这个人有交集。

结果她被分到了他的部门。

七点四十,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鞋跟很稳地踩在地砖上。不紧不慢。一个中年女人走过来,看到陆清音,脚步没有停,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你找谁?”

“您好,我是今天来报到的新人,陆清音,分到刑事部。”

中年女人打量了她一眼,视线在她整洁的着装和手里的文件袋上扫过。

“跟我来。”

她带陆清音穿过走廊,打开一间办公室的门。不大。两张办公桌面对面摆着,桌上堆满了文件和案卷,但堆得并不乱——是一种有规律的铺陈。所有卷宗都竖着码放,标签朝外。靠墙的书柜里塞满了深色书脊的法律资料。角落里有一盆绿萝,和前台那盆差不多——快枯死了。墙角还有一台落地扇,叶片上积了一些灰。

“你坐那一张。“她指了指靠窗的桌子,“我是方慧,律所行政。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厕所在走廊尽头,饮水机在那边的茶水间。”

“好的方姐。”

方慧看了她一眼,没有对"方姐"这个称呼表示什么,目光收回。

“陈律师十点才到。你先熟悉一下环境。钥匙在前台抽屉里,午饭可以在楼下吃,对面街转角那家面馆还可以。”

方慧走了。陆清音把包放到桌上,环顾四周。办公室里最显眼的是一面墙的书柜,里面全是法律专著和案例汇编——从《刑法学》到《刑事诉讼法学》,从《证据法学》到《司法鉴定概论》,每一本书的书脊都被翻阅过多次,有些书页间夹着便签纸。办公桌上有一台老式台灯,灯罩是墨绿色的,拉绳开关上系着一颗旧纽扣。笔筒里插着几支已经没水的签字笔。

整体感觉不像一间有人用心打理过的办公室——不是脏,是疏于照顾。桌角压着一沓文件。最上面的一份,边角已经磨损发黄。她抽出来看了一眼——是一份十年前的判决书。

“江临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2016)江刑初字第47号。被告人:沈正平,男,时年五十八岁。案由:受贿罪。“下面是几页密集的事实认定和证据列举。她没有来得及往下看——一只手从她身边伸过来,不动声色地把判决书从她手里抽走了。那只手动作不快,但很稳,没有碰到她的手指,没有发出声音——就像判决书自己飞走了一样。

方慧站在她旁边。她把判决书折好,放进一个蓝色文件夹里,夹到腋下。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这些东西你别乱翻。“语气不重,但也没有多余的解释。

“抱歉,我——”

“没事。“方慧转身走出办公室。她走到走廊尽头的一个文件柜前,蹲下来——陆清音听到金属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方慧把那份判决书放了进去,锁上了。

陆清音坐在位置上。她看不到方慧的脸。那个收起判决书的动作太快了。放到文件柜最底层、用其他文件夹压住的动作——不是"防止新人乱动东西"的速度。

沈正平。这个名字她好像在哪儿听过。她打开手机,在搜索栏输入这三个字。搜索结果很少——一个普通的受贿案,十年前的新闻,连地方报纸的头版都没上过。辩护律师那一栏——陈默。

那年他二十二岁。刚毕业。为自己的导师辩护。

陆清音放下手机。方慧已经回到前台了,正低着头整理快递单,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陈默十点十分到的。

他从走廊那边走过来的时候,陆清音听到了脚步声——不快不慢,节奏很稳。她抬起头,看到一个人穿过走廊尽头的天光走过来。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松垮垮的。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像一把长期没有出鞘的刀。他拿着一杯便利店的咖啡,纸杯外面套着一个瓦楞纸隔热套。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了她,脚步没有停。只是侧了一下头,问了一句。

“新人?”

“陆清音。今天报到的。”

陈默点了点头,径直走进了里面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把公文包放到桌上,打开电脑,把手机调成静音,摘下咖啡杯的盖子,喝了一口——所有动作都干脆、漠然、有条不紊。

过了一会儿,方慧端了一杯水走进陈默的办公室。她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陆清音听到陈默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但方慧的回答,她听到了。只有两个字。

“知道。”

那杯水,他自始至终没有碰过。


下午两点,陆清音接到第一个任务。陈默从里面走出来,把一个卷宗放在她桌上。放下卷宗的动作很轻。

“明天的案子,你先看。”

她翻开卷宗。第一页是案件基本情况。当事人赵某,涉嫌故意杀人。时间、地点、手法——陆清音在法学院的时候读过很多类似的案例,但那都是在教科书上。这是她第一次拿到一份真实的、印着蓝色印章的案卷。第三页附了一张现场照片——巷子,水泥地面,白粉笔画的人体轮廓。她看了几秒钟,翻过去了。

“我明天出庭,你旁听。”

“好的。”

陈默已经转身走进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她盯着那份卷宗看了很久。从材料上看,这是一个几乎没有翻案可能的案子。动机——有。时间——有。物证——有。前科——有。所有多米诺骨牌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倒下去。陈默要为一个几乎一定是有罪的人辩护。她的手指停在卷宗封面边缘。

晚饭时间,方慧来关窗。办公室里只剩陆清音一个人还在看卷宗。方慧走到窗边,拉下窗把手的动作做到一半,停住了。

“第一天,不用这么拼命。”

“我想把材料吃透。”

方慧沉默了一会儿。她关好窗,转身要走,但在门口停下来,说了一句话——语气很淡,像是自言自语。

“他从来不说。”

方慧走了。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熄灭。脚步声渐渐远了。陆清音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江临的夜色缓缓沉下来。她手里握着那份卷宗,封面上赵某的名字被窗外的路灯照得半明半暗。

她想起白天在搜索框里看到的那个名字。沈正平。她的手指在卷宗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从来不说——那你做的事,有没有人知道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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