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陆清音跟着陈默去了江临市看守所。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观察陈默工作。从律所到看守所大约四十分钟车程。陈默开车,没有放音乐,没有开电台,也没有说话。他两只手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表情和平时一样——没有表情。但他的视线比平时更集中。副驾驶座上的陆清音,几次想开口聊聊案情,但看了看他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江临市看守所是一栋灰白色的方形建筑,四周是高墙和铁丝网。大门口有岗哨,登记和安检花了大约十分钟。会客室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房间,中间放着一张三米长的桌子,桌面是金属的,打了防滑的横纹。两边各放两把固定在地面上的椅子。墙是灰白色的,下半截刷着绿色的墙裙。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潮湿气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他们等了大约五分钟。铁门响了一声——不是推开的,是从外侧被人用钥匙拧开的。一个穿看守所背心的男人被带进来,手铐在身前铐着,脚步有点拖沓。法警把他引到桌前坐下,检查了一下手铐,然后退到门口站着。
赵某。四十二岁,中等身材,头发剪得很短,露出鬓角几根白发。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马甲——江临市看守所的统一服装——领口处有一点磨损。他坐下来,先是看了一眼陈默——那个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期待,更像是一种"你又来了"的确认——然后看了一眼陆清音,接着低下了头。他的目光在桌面上停留了很久。
陈默打开卷宗,放在桌上。他没有客套——没有"你吃了吗"“睡得怎么样"“我们开始吧”,任何一句可以让对话不那么生硬的前奏都没有。
“监控拍到你在案发当天晚上十一点二十分出现在衡水路。你去那里干什么?”
赵某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他的目光和昨晚陆清音看到的卷宗里那张证件照上的目光很不一样——那张照片里的赵某眼睛是正的,下巴微微抬起。现在的他,眼眶有一点凹陷。
“我说了,我真的不记得了。”
陈默没有接他的话,翻了一页卷宗。他的声音保持在同一音量上,不高不低。
“那把刀——你的指纹为什么在上面?”
“那是我家的水果刀,上面有我的指纹不是很正常吗?”
“什么时候发现刀不见了?”
赵某愣了一下。"……什么?”
“你家的水果刀。你什么时候发现它不见了?”
“我……没注意过。谁没事会注意一把水果刀不见了?”
陈默看着他。五六秒的时间里,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赵某的脸。赵某的视线开始晃动,从桌面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自己的手铐上。
“我再问你一遍——你那天晚上去衡水路干什么?”
赵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左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搓了一下。
“我……真的想不起来。”
陈默合上卷宗,站起来。椅子和地面之间的摩擦发出了很轻的一声。他对法警点了点头——意思是会见结束。
赵某慌了。
“陈律师——陈律师——你听我说——我真的没有杀人——”
陈默已经走到门口了。
“他们说你会懂的——他们说你是唯一会相信我的人——”
陈默停下了脚步。他没有转身。他站在那里,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他回过头,看着赵某。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
“谁说的?”
赵某的表情变了。他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像是有什么话说不出口。他的两只手在桌面上交握着,手指互相握紧又松开。
“……有人告诉我——你可以信。”
“名字。”
赵某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铐。金属表面反射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的光,冷冷的。
陈默没有追问。他看了赵某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重新坐下来。他打开卷宗,翻到证人名单那一页——用笔在其中一个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笔尖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个人的证词里有一个漏洞。“他把卷宗推到赵某面前,用笔尖点着那段话。“你看这里——他说他在案发当晚十一点四十分听到一声惨叫。但是你家的邻居证词显示,当天晚上他家的狗从十一点二十分就开始叫了。如果是狗先叫的,他为什么没提狗?”
赵某愣住了。他低头看着那段话,像是在努力辨认自己从没注意过的东西。
“这说明什么?”
“不一定说明什么。但至少说明——他的证词需要重新检验。”
陆清音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她在法学院学过证据规则、学过质证技巧、学过庭审辩论。陈默没有说赵某无罪。没有说他在帮赵某脱罪。他只是在找漏洞。在每一个看起来牢不可破的证据链上,找一个针尖大小的裂缝。
但陆清音心里有一个疑问越来越清晰——赵某如果无罪,为什么不直接告诉陈默那天晚上他到底去衡水路干什么?
会见结束。法警把赵某带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陈默一眼。
走出看守所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忽然把她的眼睛刺了一下。春天的阳光落在水泥地上,反光很亮。她眯了眯眼,看到了站在台阶下面的陈默。他没有戴墨镜,也没有用手遮挡,只是站在阳光里,等着她走出来。
她跟上去,终于忍不住了。
“陈律师。”
他没有停步。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你为什么要接这个案子?”
陈默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站在看守所门口的水泥台阶上,背对着她。春末的风把路边的树吹得哗哗作响。他没有回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陆清音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我说过我有选择吗?”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陆清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的节奏和来时一样——不快不慢。陆清音跟上他,坐进副驾驶座。回去的路上,他依然没有开收音机。车厢里的安静,和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她打开手机,重新搜了那个名字。
沈正平。
搜索结果不多,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沈正平的辩护律师那一栏——陈默的名字。那年他二十二岁,刚毕业,为自己的导师辩护。她搜索了那场辩护的结果。当"维持原判"四个字出现在搜索结果最上方的时候,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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