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一早,陈默说要去看现场。
陆清音以为他会开车去,但他没有。他带她拐进了律所后面的地铁站。早高峰刚过,车厢里人不算多,有空位。但陈默没有坐。他靠在车门边,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地铁进隧道的时候,车窗外的广告牌变成一道道快速闪过的色块。他没有看手机,只是看着窗外黑暗的隧道壁。陆清音坐在旁边的空位上,犹豫了很久,还是开了口。
“赵某的案子,你真的觉得他有罪吗?”
陈默没有转头。“这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证据够不够定他的罪。”
陆清音愣了一下。这两个不是一回事吗?一个是事实判断,一个是法律判断。教科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但坐在疾驰的地铁车厢里,那些纸面上的分界变得不太一样了。
“你不觉得——如果你不确定他是不是凶手,帮他脱罪会是个问题吗?”
陈默转过头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不是不悦,更像是确认了一个猜测。
“你的问题不是法律问题——是道德问题。道德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所以你不需要问我。你问你自己就行。”
地铁到站了。门开了。他松开吊环,走了出去。陆清音跟在后面,咀嚼着刚才那句话。
案件现场在衡水路和建设路交叉口附近的一条巷子里。巷子不深,大约三十米,两边是老式居民楼的侧墙——墙脚生了青苔。地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裂了缝,缝里长着杂草,杂草已经被踩倒了。案发当晚的警戒线已经撤了,但地上用白粉笔画的人体轮廓还在——经过了好几天的日晒雨淋和路人的踩踏,已经模糊得只剩下一个隐约的弧形轮廓了。
陈默站在巷口,没有急着进去。他先抬头看了看周围的环境——便利店的招牌、路灯的高度、对面住宅楼的窗户朝向。然后他走到巷口正对面的位置,蹲下来,平视着巷子的方向。他保持这个姿势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那家便利店。
便利店不大,大概二十平方。门口有两排货架,收银台在靠里的位置。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年轻店员,正在刷手机。店里有一股关东煮的气味。陈默走到冰柜前,拿了一瓶水,然后走到收银台前结账。
“你们店门口有监控吗?”
店员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陈默的西装上停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买水的人会问这个。“有啊。”
“案发那天的录像,警察来调过吗?”
“来过。拷走了。”
“几点到几点的?”
“好像是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的。”
陈默点了点头,用手机付了钱。他没有马上走,而是回头看了一眼店门口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前方的巷口,然后走出了便利店。
陆清音跟在后面。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些。监控录像警方已经调走了——卷宗里写了的,她看过不止一遍。
陈默站在便利店门口,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他看着巷子的方向。“便利店到巷口的距离,你目测多少米?”
陆清音看了看便利店的门到巷口外沿之间的距离。“大概……十米?”
“十二米。我数过步数。”
“你什么时候数的?”
“刚才。”
陆清音沉默了。
“如果站在便利店门口,能看到巷子里发生的事吗?”
陆清音看了看角度。"……能。但晚上光线不好,不一定能看得清。"
“监控位置在收银台上方,高度大约两米五,拍摄方向对着店门口——对着门外斜向拍摄。如果有人在便利店门口徘徊,监控能拍到。如果那个人站在这个位置——“他走到便利店外沿和巷口之间的一个位置,站定,"——贴着墙根,监控的边缘刚好拍不到。”
他喝了一口水。
“警方的监控分析报告里只提了十一点二十分到十一点五十分之间的影像——他们说在这个时间段内没有发现可疑人员进出巷子。但你注意——从便利店门口到巷口的这段距离里,监控画面边缘刚好卡在了巷口的外沿上。他说到一半停下——”
“也就是说,如果有人贴着这边的墙走——从巷口外侧进入,贴着便利店方向的那面墙——他能避开监控。”
陆清音怔住了。她打开卷宗,翻到警方监控分析报告那一页。报告附了一张现场示意图——便利店的位置、巷子的走向、监控覆盖范围的扇形标注。在扇形图的边缘,确实刚好切到了巷口的外沿。这个细节,她看了三遍卷宗,一次都没有注意到。
她抬起头,陈默已经走向巷子了。
巷子里,白粉笔画的人体轮廓已经模糊不清。陈默蹲下来,没有碰那些线条,只是看。他看得非常专注——像一个考古学家在审视一件出土器物——一条线一条线地看,从轮廓的位置到倒地的方向,从脚尖的朝向到手臂弯折的角度。
“你注意到他倒地的位置了吗?”
陆清音蹲下来,看了看。轮廓在巷子中段偏里的位置,距离巷口大约十五米。
“如果你从巷口进来,和凶手相遇,发生争执——打斗的痕迹应该在靠近巷口的位置。但你看地面。“陈默指了指轮廓周围的水泥地面。水泥表面没有明显的拖拽痕迹,没有凌乱的脚印。地面相对干净。“他是在这个位置倒下的——不是被人拖过来的。两个可能:第一,他和凶手约好了在这里见面,他自己走过来的。第二——他不是从巷口进来的,是从另一头。”
巷子的尽头是一堵三米高的围墙。灰色的水泥墙面,顶部嵌着一些碎玻璃。墙脚长着青苔,还有几根从居民楼垂下来的晾衣绳。
陈默走到墙边蹲下来。他指着墙角地面上一处不起眼的痕迹。如果不是他指出来,陆清音路过一百次都不会注意到——墙角一小块青苔被蹭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断口很新。边缘有一些粉末状的碎屑。
“有人在案发当晚翻过这堵墙。如果警方没有注意到这个痕迹,那他们的现场勘查报告就漏了一条重要线索。”
陆清音蹲下来,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个痕迹。青苔的断口确实很新,没有日晒雨淋后的干枯卷曲。
她抬头看着陈默。他站在墙边,手里还在拿那瓶水——视线正沿着墙根往远处移动。
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一些。回程的路上,经过便利店的时候,陈默的脚步慢了下来。陆清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着很深的膜,看不到里面的人。
陈默的脚步没有停,但他换到了路的内侧——让陆清音走到靠店铺的那一侧。他没有绕路,没有加速,没有放慢,就那样原速走了过去。好像那辆车不存在。
但上车之后,他系安全带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陆清音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还在原地,没有跟上来。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那辆车的车牌,被一块脏兮兮的布盖住了半边。挂挡,松刹车,车子驶离。
车内安静了几秒。陆清音的目光从后视镜上收回来。那辆黑色轿车已经消失在街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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