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某案的庭审安排在江临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三审判庭。陆清音到得比陈默还早。她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手里握着昨晚整理到凌晨三点的笔记。笔记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她认为可能的质证切入点和相关法条——虽然她只是一个旁听的助理,不用说话,不用质证,连站起来都不需要。手心的笔记本边缘已经被她捏出了一道折痕。
陈默开庭前五分钟才到。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今天难得打了领带——深蓝色,没有任何花纹。他手里只拿了一个薄薄的蓝色文件夹。没有厚厚的材料堆,没有装满案卷的大公文包。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
旁听席上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人。赵某的妻子和女儿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中年女人穿着深色外套,旁边坐着一个看起来还在读中学的女孩。年轻的女孩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着书包的带子。后面几排有几个看起来像记者的,还有几个纯粹来围观的——在手机上刷着屏幕,偶尔抬头看看被告席的方向。
九点整。法官入席。书记员宣读完法庭纪律。赵某被法警带上被告席。他穿着看守所统一的深蓝色夹克,头发梳过了。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旁听席上扫了一圈——在妻子和女儿的方向停了一下——然后落在陈默身上。像是在确认岸上还有人站着。
庭审开始。先是公诉人宣读起诉书。年轻的检察官声音洪亮,用词规范,每一条指控后面都附有对应的证据编号。指控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故意杀人,手段残忍,社会影响恶劣,建议从重处罚。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赵某身上。陆清音在旁听席上,都觉得喘不过气来。
然后是举证质证。
公诉人逐一出示证据:现场勘查笔录、物证照片、指纹鉴定报告、监控录像截图、证人证言。每一条都排列整齐——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张一张地立起来,每一张都倒向同一个结论。旁听席上没有人说话。只有翻页的声音和投影仪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轮到陈默质证。他从辩护席上站起来。动作不快。走到公诉台前面,拿起那份监控分析报告。他的手指在报告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他抬起目光。
“公诉人刚才说,监控录像显示被告在案发当晚十一点二十分出现在衡水路。这个时间点是怎么确定的?”
年轻的检察官看起来做了充分准备。“根据便利店监控录像上的时间水印,结合GPS坐标记录,确定——”
“好。“陈默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放大的监控截图,举起来,展示给法庭。“这是便利店监控的原始画面。时间水印显示——十一点二十分。但我在庭前核对了同一条路上另一家店铺的监控——两家监控之间有大约四十二秒的时间差。”
他翻到第二页,把两张截图并排摆出来。
“便利店监控的计时器比标准时间快了四十二秒。被告在十一点二十分经过便利店门口——按便利店的时间。按标准时间——他其实是在十一点十九分十八秒经过的。”
他抬起头。
“四十二秒。这个时间差改不了案件的性质。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他转向审判席。
“警方在取证过程中,没有做过任何最基本的设备校时。现场勘查——遗漏了一条重要痕迹证据。监控调取——只覆盖了案发时段的其中一部分。围墙上的新鲜攀爬痕迹,没有被记录在任何勘查报告中。警方的技侦人员在现场停留的时间——”
他合上文件夹。
“——总共不到四十分钟。”
审判庭里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没声音——是所有人都停止了转动的那种安静。赵四海坐在旁听席后排,没有表情地看着陈默的方向。那份勘查报告他签过字。四十分钟,是的。他在上面签了字。当时他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四十分钟对于一个可能有翻墙入口的现场来说,确实不够。
“我不是在质疑证据的真实性。“陈默的声音从头到尾保持在同一音量上,“我是在质疑取证程序的严谨性。如果连最基本的勘查时长和设备校时都做不到——”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但他不需要说完。
审判长推了推眼镜,看向公诉席。“公诉人对辩护人的质证意见有何回应?”
年轻检察官站起来——喉结动了一下。“辩方的质证属于枝节问题——不影响证据的整体证明力——”
“枝节问题?“陈默没有提高音量——但他略微侧过头,把目光从审判席移向了公诉席的方向。他的目光很平稳。“四个小时的监控录像只截取了其中三十分钟。围墙上的新鲜痕迹没有记录在勘查报告中——园艺部门的人证词可以证明那片青苔是半年前才长出来的。两处监控之间的时间差没有做校时。如果这些都是枝节问题——那么请问——”
他停了一下。
“被告人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保证自己受到的是一个严谨、完整、无遗漏的审判?”
审判庭里的安静,又持续了好几秒。法官没有说话。检察官没有说话。旁听席上,赵某的女儿一直没有抬起来的头,抬起来了。
陆清音坐在旁听席上,看着站在法庭中央的陈默。他的姿态很松弛,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声音不大,速度不快,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动作。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手术刀——不偏不倚。
庭审结束后,审判长宣布休庭,择日再审。旁听席上的人开始散去。赵某的妻子站起来,带着女儿往外走。经过陆清音身边的时候,她的目光停在陆清音身上。
“他——他一直都是这样的吗?“女人的声音不大,像是不确定该不该问。陆清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认识陈默才几天,她不知道他"一直"是什么样的。
庭审后的走廊里,赵四海站在那里。他没有穿制服——一件深色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像在等人。陈默走出来的时候,他往前迈了一步。
“你这次,到底想干什么?”
陈默没有停下脚步。“做好我的本职工作。”
“本职工作。“赵四海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有困惑和其他说不清的东西。“你跟我办过的一个案子,在法庭上挑了我三个程序漏洞——你管这个叫本职工作?”
陈默把案件材料收进公文包,拉好拉链。“程序正义是刑法的基石。”
赵四海沉默着。他的目光落在陈默的手上——那双手正在整理文件夹,动作很利落。“沈正平的案子,已经过去十年了。你还记得那一年——你去过多少次那个法庭?”
陈默没有说话。他拉好公文包的拉链。绕过赵四海,走向审判庭出口。
陆清音跟了上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赵四海还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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