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当事人是一个叫孙巧珍的女人。她是在一个下雨的下午找到律所来的。
那天下午的雨从两点多开始下,不大,但很密。方慧听到前台有人站了很久,没有按铃也没有敲门,才起身出去看——孙巧珍站在前台前面,脚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雨水沿着伞尖滴下来,在她脚边汇成一小滩水。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她两只手紧紧攥着那个塑料袋的提手,里面装着几份用塑料袋二次包裹的文件——外面湿了,里面的纸还是干的。
“我找陈律师。“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乡音。“有人跟我说——他能帮我。”
方慧看了她一眼,没有问"谁跟你说的”。她点了点头,让她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等,然后去敲了陈默的门。
陈默当时正在打电话。透过半开的门,陆清音听到他说了几句简短的"嗯"“知道了"“再联系”,然后挂了。他走出来的时候,看到了坐在走廊椅子上的孙巧珍。他的脚步没有停——只是节奏变了一点点。
孙巧珍看到他,立刻站了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陈默没有问"你是谁"或者"有什么事”。他看了看她手里那个湿透了的塑料袋——袋口扎得很紧,文件外面包了好几层——然后说了一句话:“进来说。”
孙巧珍的儿子叫孙磊,二十四岁,在江临市一家汽修厂当修理工。三个月前,他在下班路上和人发生了冲突。不是他先动的手——一起下班的工友可以作证。但对方受了伤,轻伤二级——法医鉴定报告上这么写的。按照常理,轻伤二级属于自诉案件,公安可以调解,检察院可以不批捕。孙巧珍凑了三万块,想拿钱平事。结果对方不要钱,就要孙磊坐牢。案子从治安调解被转成了刑事案件——故意伤害,公安机关直接提请批捕,检察院批了。
“调解的时候我们愿意赔钱的——三万块,我们借遍了亲戚才凑到的。“孙巧珍的声音在发抖。“对方不要钱——就要他坐牢。他们说——要让他长记性。”
她把塑料袋放到桌上,解开袋口,取出文件。文件被包在两层保鲜袋里,一点都没有湿。她取文件的动作很小心。
陈默没有立刻动那些文件。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孙巧珍。“谁让你来找我的?”
孙巧珍犹豫了一下。她的两只手在膝盖上交握着,手指互相捏紧又松开。“我们村的村支书——他姓周——他说他认识一个人,十年前打过类似的官司,他说只有你能打。”
陈默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在听到"姓周"两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
“村支书叫什么?”
“我们都叫他老周。全名……周永强?还是周什么……我记不太清了,村里人都这么叫。”
陆清音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名字。周永强。她在另一份材料上见过这个名字,圈了出来。
陈默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钱晓峰在吗?”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我是陈默。”
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换了一个人。
“好久不见。“陈默的声音很平淡,像在和一个见过很多次的人说话——他没有拿任何便签纸。“有个案子想跟你聊聊。”
他听了一会儿。“那行,明天见。“挂了电话。
“明天上午,检察院。“他对孙巧珍说,“你先回去等消息。材料先留在我这里。”
孙巧珍站起来,连连鞠躬。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陈律师——那个——费用——”
“不急。”
孙巧珍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谢谢”。
她走之后,陆清音忍不住问:“这个案子有什么特别的?”
陈默正在看孙巧珍留下的那份文件——轻伤二级鉴定报告的复印件——没有抬头。
“公诉检察官是钱晓峰。”
陆清音等他继续解释,但他就说了这一句。
“钱晓峰是谁?”
“我同学。市检察院的。”
“然后呢?”
陈默合上文件。“这种案子一般不经过他。案值小,刑期短,基层检察院就能定。“他顿了顿,“他亲自出马。有人想让孙磊坐牢。”
陆清音沉默了。她想起了那个村支书的话——“只有你能打”。
第二天上午,陈默带着陆清音去了江临市人民检察院。钱晓峰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传来热水烧开的声音。他正在泡茶。
钱晓峰看起来比陈默大几岁——不是面容上的大,是气质上的大。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梳得整齐但不刻意。看到陈默进来,他没有站起来,只是稍稍抬了一下下巴。
“坐。”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陆清音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钱晓峰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陈默面前,一杯留给自己。他看了陆清音一眼,没有给她倒,也没有问"这是谁”。
“新徒弟?”
“助理。”
“哦。“钱晓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陈默。“你瘦了。”
“你也老了。”
钱晓峰笑了一下——很短,收了回去。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孙磊的案子,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我知道。”
“对方是市里某位的关系。我接这个案子——也是上面压下来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接?”
陈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钱晓峰面前。钱晓峰没有立刻打开。
“你觉得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那你怎么收场?”
陈默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把证据做全。”
钱晓峰沉默了。然后他低下头,打开了那份文件。翻第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了纸页边缘,目光快速扫过内容,然后他往后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办公室里只剩下翻纸的声音,还有窗外马路上模糊的车流声。
他翻完了最后一页,合上文件,没有立刻说话。然后他抬起头。
“这份报告——你最好不要让别人看到。你把它放在我这。”
陈默站起来。“谢谢。”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钱晓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身体还好吧?”
陈默没有转身。“还活着。”
他走了出去。回律所的路上,陆清音坐在副驾驶座上。她看着窗外不停后退的街景,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份鉴定报告有问题吗?”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话。”
“伤情鉴定是假的。对方根本没有轻伤二级。”
“那你为什么不让钱晓峰当庭拿出来?”
“因为他不能。”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他身后看着。如果他拿出那份报告——倒下的不是对方,是他自己。”
红灯变了绿灯。车流继续向前。陆清音看着窗外。她忽然觉得,这场官司的对手,从来就不是那个有背景的受害人,也不是法庭对面的公诉人。是某种更大、更模糊、更不好形容的东西。她以前觉得那只是一个词。现在她开始觉得那是一个有重量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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