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磊案的受害人叫马骏,三十二岁,江临本地人,在一家建筑公司挂名。陆清音花了一整个下午查他的背景。公开信息很少——没有犯罪记录,没有诉讼纠纷,连交通违章记录都几乎为零。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江临市民。
但有一件事让她觉得不对劲。马骏在十年前曾是一起案件的证人。被告人叫沈正平。她是在检察院的公开案卷系统里查到的——江临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年的归档卷宗索引里,马骏的名字出现在证人名单中。他那年的证言只有一句话:证明沈正平在某一天曾经出现在江湾山庄附近。他在。
一个十年前受贿案的旁证。现在成了另一起故意伤害案的受害人。而被告的辩护人——是当年沈正平案的辩护律师。陆清音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放在鼠标上没有动。她想起方慧收走的那份判决书,想起那些被锁在文件柜最底层的蓝色文件夹,想起陈默办公桌上那个加密文件夹的名字:2016。
她站起来走到陈默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他正在打电话,背对着门口。她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他的电脑屏幕——屏幕上打开的文件夹,标题是一串数字。2016。她只瞥到了一眼,他就关掉了窗口。
陆清音回到自己座位上,她的心跳快了一点。
第二天,她决定去找赵四海。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瞒着陈默。
市局刑警队在江临市公安局的二楼。走廊里有一股淡淡的咖啡味和打印纸的气味。陆清音到的时候,赵四海正对着办公室墙上的一块白板发呆。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和便签——她用不到半秒就认出了其中几张。
赵四海回过头,看到是她,愣了一下。然后把门拉开了。“进来吧。”
“陈默让你来的?“他问。
“不是。”
赵四海拉了一把椅子给她,没追问。他等她先开口。
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陆清音开口了。“赵队长。我想问您一件事——关于沈正平的案子。”
赵四海的表情变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叠放在桌面上。
“谁让你查这个的?”
“没谁。我自己想查。”
“为什么?”
陆清音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觉得——陈律师做的每一件事,都跟这个案子有关。”
赵四海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窗外,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上面贴了十几张不同人的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列着。最左边是沈正平的照片,右边依次排开的人她大部分不认识。但她在第三排认出了周永强。第五排有一张她和陈默都还没见过的面孔——没有姓名标签,只有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照片旁边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两个日期:2016.09 — 2016.12。
“沈正平的案子——一开始不是受贿案。“陆清音屏住了呼吸。
最初报上来的是另一件事。那个案卷——被人抽走了。等它再出现的时候,案由变成了受贿。处理速度很快——从立案到判决,不到三个月。他的声音平稳。“我知道里面有问题。但我没有证据。”
赵四海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边角已经被翻折过多次,磨损发毛了。“这是我能找到的、十年间没有被处理掉的东西。”
他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陆清音低头看着信封口——没有封口,叠着,没有贴任何标记。
“你没来过这里。”
他用一句话结束了这场会面。陆清音没有立刻打开那个信封。她把信封夹在笔记本中间,站起来。
“谢谢您,赵队长。”
“不用谢我。“赵四海没有回头——他还在看白板。“你是第一个来找我问这件事、不是为了写新闻的人。”
陆清音走出公安局大楼。外面的风很大,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她没有拨,只是站在台阶上。她摸了摸包里那个牛皮纸信封。她没有打开它——至少现在不。她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安静地看。她走下台阶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路边停着一辆她见过的黑色轿车。但车里的人,看到了她。
那天晚上,陆清音在她自己住处的书桌前,打开了那份信封。里面不是一份公文。是一份按时间线手写的事件记录——从沈正平被举报的那一天开始,到他在狱中病死的那一天结束。每一页上都用红笔标注了几条异常的节点:举报人的身份不明、关键证人的证词出现两次前后矛盾。案发后不久,一份重要物证在移交过程中丢失了。主审法官在结案后三年,提前退休,没有公开原因。
而在最后一页的底部,赵四海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和前面所有打印体的内容都不一样,是用笔写的:
“沈正平在狱中给陈默写过一封信。看守所记录显示信被寄出了。但陈默始终没有收到。那封信,是被人在中途截走的。”
陆清音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了很久。能在看守所的信件流转环节截走一封信——这个人在当时的江临市,至少是一个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自己行为的位置。
她合上信封,把它夹回笔记本里。她的手指有一点凉。
她关掉台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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