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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沈正平

晚上七点,律所的人基本走光了。

晚上七点,律所的人基本走光了。

清洁阿姨推着车经过走廊,拖把在水桶里搅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又渐渐远去。陆清音还坐在电脑前面。她已经连续看了三个小时的资料——沈正平案的所有公开报道、判决书、论坛讨论。内容不多,隔了十年,互联网上关于这起案子的踪迹已经所剩无几。但她把能找到的东西全看了一遍。这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案子。一个年轻人输掉了他的第一场辩护。

她关掉浏览器,揉了揉太阳穴。眼睛干涩发疼。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她抬起头——陈默从他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杯子。他看到她还坐在工位上,似乎并不意外。

“还不走?”

“……还有点东西没整理完。”

陈默没有追问。他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站在那里喝了一口。他已经脱了西装外套,衬衫下摆有一点点凌乱,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办公室里只有饮水机加热的嗡嗡声。陆清音看着他——走廊的灯光照在他身上,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陈律师。”

“嗯。”

“我能问一个关于沈正平的问题吗?”

陈默拿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陆清音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方。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的回答——但"养父"这两个字,不在其中。

“他是我养父。”

陆清音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方。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的回答——“他是我老师"“他是我以前的同事"“你怎么知道这个人的”。但"养父"这两个字,不在她设想的任何一个答案里。

“我是孤儿。他是我十二岁那年——把我从福利院里领出来的。供我读书,一直到大学。”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陆清音注意到他说到"福利院"三个字的时候,他的目光从杯子上移开了,落到窗外某个不确定的距离上。

他有多久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了?

陈默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清音以为对话已经结束了。然后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和刚才不一样了,变得更低、更慢。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十二岁——是冬天。”

陆清音没有动,没有接话。

“他在福利院的走廊里站了很久。我记得那天下雨,他的裤脚湿了,但他没有注意到——他跟院长说话的时候一直在往我们这边看。我们排成一排站着。他一个个看过来,最后停在我面前。他蹲下来,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陈默。他说——”

他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

“——他说’陈默,你想跟我回家吗?'”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饮水机加热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模糊而遥远。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无声地亮着。

陆清音没有开口。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叫沈正平——你可以叫我沈老师,也可以叫我沈叔叔。‘他带我走的那天,没有办什么隆重的仪式。他给我买了双新鞋,带我去吃了一碗面。然后他说:‘以后你就有家了。’”

陈默没有继续往下说。他停在一个没有终点的句子上。

“后来他出了事。我给他辩护。我输了。”

办公室里的安静在持续。饮水机加热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嗡嗡地响着。

“我查了——“陆清音的声音很轻,“那场辩护,你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不是你的错。”

陈默没有接话。他站在原地,看着杯子里的水面。没有喝。

“他临走前——给我写过一封信。看守所记录说寄出来了。但我没有收到。”

陆清音的目光定住了。她没有说话。没有追问"信去哪了”——因为她知道那封信的下落。赵四海的那个信封里夹着答案。她还没有决定要不要他说出这个答案。

陈默没有看她的表情。他继续说下去了——声音比刚才又轻了一点,但不是温柔的轻,是一种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的生涩。

“我花了三年时间——从二十四岁到二十七岁——想要翻案。我用了所有能用的方法。走了所有能走的路。“他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我发现自己做不到。”

他转过身,终于面朝着她。“我要让那些害他的人——一个一个地回到法庭上。以被告的身份——而不是举报人的身份。我要在他们需要辩护的时候,站在他们旁边。当他们的辩护人。这样我就能看到他们的全部案卷。他们的全部证据。他们的全部证人。”

他看着她。

“我现在手上——有十七个案子的材料。每一个案子里,都有和沈正平案有关的人。证人、当事人、举报人——全都在里面。”

陆清音的指尖在键盘上方停了一下。

“你要通过帮那些人辩护——拿到证据。”

陈默没有回答。但那种沉默并不是否认。陆清音的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无关的推送通知。她按掉它,抬头看陈默。他站在饮水机旁边,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水。

“那第十七个——够了吗?”

“够了。”

陆清音站起来,收拾好包。她的动作比平时慢。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走到门口,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话:“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在她身后熄灭。办公室里,陈默把那杯凉水倒进了洗手池。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他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输入密码。文件夹"2016"打开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关掉电脑,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黑色的钱包,打开内侧夹层。一张照片露出来——男人的笑脸,灰色的夹克,站在一扇门前。他没有把照片拿出来,就那样隔着透明的塑料夹层看着它。窗外江临的夜色在无声地流转。城市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墙壁上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光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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