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磊案开庭的前一天,陈默做了一个决定。他把陆清音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名单放在她面前。十七个名字,按时间顺序排列,从2017年跨越到2026年初——九年时间,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附注了对应的案件编号、案由,以及在沈正平案中扮演的角色——证人、举报人、受害人、关系人。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字迹清晰,没有涂改。
陆清音拿起那份名单时,手指在纸张边缘停留了一下。她从第一个读到最后一个。有些名字她知道——赵某案里一个改口两次的证人,孙磊案的受害人马骏。有些名字她在赵四海那个牛皮纸信封里见过——匿名举报信的署名,一份失效通话记录里的号码机主。还有一些是全新的,与她手头的任何材料都对不上号。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名字分散在九年时间里,分布在不同的案件类型中。每一起看起来都互不相干,但所有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人。
“你要我做什么?”
“找共同点。这些人之间的关联——社会关系、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出行轨迹——任何能把它们串起来的。”
“找到之后呢?”
“告诉我。”
陆清音折好名单放进口袋,纸张的折痕清晰利落。
“好。我会做好。”
她回到座位上,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加密表格。先把十七个人的名字全部录入,然后一条一条地从卷宗里提取他们的关联信息。她调出赵某案的证人笔录,找到其中一名证人的住址——这个住址与另一份案卷里某个当事人的户籍地址仅隔了一个门牌号。她把这条线索标黄,继续往下查。时间在屏幕右上角无声地跳动。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少,越来越远。空调在某个时刻自动切换成了夜间模式,风声变小了。她始终没有抬头。
凌晨一点十七分,她发现了第一条明确的线索。十年前的沈正平案中,有一个关键证人叫周永强,他在当年提供了对沈正平最不利的一份证词——声称亲眼看到沈正平在一家私人会所收受了他人的财物。如果不是这份证词,沈正平案可能根本不会走到立案那一步。这份名单上的十七个人里,有五个人与周永强有过直接或间接的接触。马骏的哥哥是周永强公司名下的一个项目的分包商。第二份案卷里某个证人的妻子与周永强是远亲。第四个案子的当事人——一个因合同纠纷被起诉的小企业主——他的合伙人曾在周永强控股的一家公司做过三年财务。还有两个人是周永强的前下属,分别在两家不同的公司工作,但离职时间前后只差了一个月。
她把这几行全部标成红色,在旁边批注:“全部和周永强有关联。周永强在将自己的关系人一个一个地送到陈默面前。” 屏幕上的光线映在她脸上。周永强不是在阻挠陈默的调查。他在帮他铺路。
但她很快在笔记本上写了第二行字:“周永强只是一个节点。他自己背后还有一个人——一个能量更大的人。周永强送这些人来,是因为他自己也被上面的人盯上了。他在用陈默当刀。”
第二天她把这个推论告诉陈默的时候,他没有表示意外。
“我早就知道了。他背后还有人。”
“那你怎么找到那个人?”
“不是我去找他。“陈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快递信封,放在桌上。“他会来找我。”
寄件人地址是一串打印体,看不出任何线索,收件人是陈默的名字,没有写律所名称,但地址精确到了门牌号。信封里装着一张A5的卡纸。纸上一行字——没有手写,没有签名,没有抬头,没有日期。一行激光打印的宋体字:
“2016年8月27日,江湾山庄,地下二层。一段未被归档的录音。”
“这什么时候寄到的?”
“昨天。方姐先拆的。”
陆清音看着那行字。江湾山庄。她知道那个地方——江临市郊区的一家私人会所,不对外营业,只接待会员。十年前沈正平案中,控方指控他收受贿赂的地点之一就是江湾山庄。
“你打算去查那个地方?”
“先查产权变更记录。能进那个地下二层的人——权限不会低。“他顿了顿,钢笔在手指间转了一下,“江湾山庄不对外营业。能进那扇门的人,全市不超过二十个。”
“那二十个人里——谁有权限让看守所扣一封信十年?”
陈默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陆清音脸上。他没有回答。
“一张卡纸,没有寄件人,没有指纹。送东西的人不想让我知道他是谁。”
“但你要查他。”
陈默没有回答。但他打开电脑的动作,已经是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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