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磊案开庭当天，一切都在陈默的掌控之中。他提交了伤情鉴定报告——不是第三方那份秘密报告，而是原版——但他在庭上提出了重新鉴定的申请，理由写得很具体：原报告中的影像片和诊断结论之间存在至少三处不一致表述，影像片显示的是左肩关节的损伤，而诊断结论描述的是右肩。他质询了办案民警——为什么一份轻伤二级的鉴定，会导致嫌疑人被拘留两个月而没有任何调解程序记录在案。他援引了三条规定、两个判例和一个司法解释。条理清晰，逻辑严丝合缝，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或语气上的起伏。审判长在休庭时宣布启动补充鉴定程序。孙磊案至少延期一个月。

一个月，对于被关了两个月、几乎已经陷入沉默的孙磊来说是希望。对于证据链来说是漏洞——一个月足够让对方自乱阵脚。

陆清音坐在旁听席上，飞快地记下审判长的决定，然后抬起头想对陈默说句什么。但她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陈默站在辩护席上，手里拿着文件夹。但他的目光是空的。不是在看某个方向，不是在看窗外的光，也不是在低头看桌面——就是没有内容地凝固在某个点上。大约两秒钟。他眨了一下眼睛，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他的表情和刚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翻文件的手指停了一瞬间。他合上文件夹，开始整理桌面。

陆清音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悬在笔记本页缘的纸面上方，过了很久才放下来。

回到律所后，陈默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隔着门，陆清音听到里面传来压低的咳嗽声——那种闷在喉咙里的、不想被人听到的、努力不让声音传出去太远的声音。

她站在门外停留了片刻，感受着门板另一侧那种克制的声响。然后她转身走到方慧的办公桌前，站定。

“方姐。”

方慧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目光。她的视线很平稳，但在陆清音的表情上停留了比平时多了半秒——在判断她知道了什么、想问什么。

“陈律师的病——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方慧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从键盘上移开，放在桌面上。沉默持续了数秒。

“他确诊的时候，是他自己来的律所，把报告放在我桌上，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说了什么？”

“他说：‘方姐，接下来六个月，排满。’”

陆清音没有追问那句话之后发生了什么。

方慧拉开抽屉，拿出一个蓝色文件夹，推到陆清音面前。里面是陈默的检查报告——比陆清音在办公室抽屉里偶然瞥到的更完整。化疗方案、用药记录、每次的检查结果。其中一页夹着一张手写纸条，是方慧的笔迹：“下周三住院。化疗期间我接送。不要让他知道你知道。”

方慧把文件夹推过来的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她已经练习过很多次的事——她知道有一天这个文件夹会被另一个人打开，她只是没想到这个人来得这么快。

“他这个人——从来不让别人替他担心。你要是让他知道你担心他，他会觉得欠了你什么。他想一个人扛的事，你就让他一个人扛。等他扛不住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你再伸手。”

陆清音看着那张纸条，把文件夹推了回去。“我知道。我不会说的。”

她走回自己的座位。窗外天色暗下来，路灯亮起的时候，她的脸映在玻璃窗上——像一幅定了格的画。

那天晚上，整栋楼安静下来以后，她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陈默”。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重新打了一遍。再删掉。反复了几次，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明天我开车。”

发送。她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过了一会儿，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翻开屏幕。

两个字。

“谢谢。”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认识他有一段时间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写下这两个字。

窗外，那辆黑色轿车又出现在律所对面的马路上。但这一次，她没有分神去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