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的地点定在江临市北郊一片废弃的仓库区。陆清音不知道陈默是怎么约到周永强的——她没听他打过电话，也没有看到过任何回复信息。但出发那天早上，他穿了一件从没穿过的深色夹克，没有带公文包，只带了一个手机。出门前他对方慧说了一句话，语气和说"中午不回来吃饭了"差不多：“下午如果我没回来，给赵四海打个电话。”

方慧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追问"什么意思"，没有说"要不我跟你去"。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那个号码在电话列表里置顶了。

陆清音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我跟你去。”

“不用。”

“我不是在问你。”

陈默看了她一眼。算不上感激，也算不上反对——更像一种确认。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陆清音跟上他。

仓库区在江临市的北郊，原来是一家化肥厂的库房，废弃了七八年。周围是大片荒地和一些半倒塌的围墙，地面是压实的泥土，长满了去年枯死今春又生出来的杂草。陈默的车停在距离仓库大门大约五十米的地方，没有熄火，排气管在冷空气中冒着白色的雾气。对方已经到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仓库门口，也没有熄火。

陈默打开车门走下去。陆清音跟在他身后，保持了两步的距离。

仓库的门半开着。里面很暗，只有从门缝和破损的屋顶透进来的几缕光线，照在地面的灰尘和散落的碎瓦片上。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穿着深色Polo衫，头发有点长。

周永强。

“陈律师。”

“周永强。”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五米的距离。谁也没有往前走。

“我知道你一直在找我。“周永强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仓库里有一点回音。“我也知道你查到了多少。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你查的方向不对。”

陈默没有说话。

“你以为沈正平是我害的？“周永强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眼神没动。“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我只是个跑腿的。上面还有人。你查我的那些材料，动不了上面的人。”

“那谁动得了？”

周永强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地面上——一张A4纸，被四面八方的风吹得边角微微卷起——然后直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这是你想要的东西。你看看就知道了。”

陈默没有立刻走过去。然后他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张纸。打开，扫了一遍。大约有三秒钟，他一动不动。然后他折好那张纸放进了内侧口袋里。

“谢谢。”

周永强没有接话。他转身走向仓库深处，从另一侧的暗门出去了。发动机的声音在外面响起，然后渐渐远去。

陈默站在原地，没有动。那张纸在他的内侧口袋里。陆清音走过去。

“上面写的什么？”

陈默没有拿出来给她看，但他开口了——声音低而平静。

“一份名单。比我们的更完整。七个人，从上到下的链条。最上面那个人——”

他顿了一下。

“——是我们在任何公开报道里都看不到的名字。”

陆清音站在废弃仓库门口，外面的阳光打在荒地上。她没有追问那个名字。

“我们回律所。”

他走向车子。陆清音拉开副驾驶门之前，拿出手机给赵四海发了一条消息。几个字：“他拿到了。七个人的。” 赵四海没有回复。

但那个晚上，赵四海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墙上那张排了十年的白板。沈正平的照片在最左边。陈默的照片他去年才贴上去——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位置。他看着那两张照片中间相距十年的距离，拿起手机，没有回复陆清音的消息。他翻到一个存了很久但从没拨过的号码，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对面接起来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话：“省厅纪委吗？我江临市局赵四海。我有材料要提交。”

前方江临的天际线在地平线上渐渐清晰。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那个黑色的钱包还放在车子的手套箱里。照片上沈正平的笑容，在黑暗中安静地待着。

当天晚上，钱晓峰在江临市检察院的办公室里接了一个电话。

屏幕上显示的号码他没有存——但他认识那串数字的最后几位。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让铃声响了五声才接起来。

“喂。”

对方没有称呼他。只说了一句话：“你今天下午请了病假。你去了哪里？”

钱晓峰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办公室对面那扇窗户上映出的自己的脸上。

“去医院了。胃不舒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短的半秒。“那就好好休息。最近天气变化大。别到处走。”

电话挂断了。

钱晓峰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翻扣着。他靠在椅背上，在没开灯的办公室里坐了很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