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陈默没有来律所。
陆清音打了两个电话,都没有人接。她给方慧打电话,方慧也说联系不上。她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但她什么也看不进去。桌上的座钟指针从九点走到十点。她在脑海里把孙磊案和刘安国案的卷宗各过了一遍,又把周永强那张七人名单在记忆中的排布重画了一次。
十点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陈默的号码,她接起来,没有等她说话,电话那头先开了口:“你来一趟我这。”
他报了一个地址——老城区的一条巷子,一家叫"老白修车铺"的店。陆清音挂了电话就出了门。她打车过去,巷子很窄,出租车开不进去,她在巷口下了车。老白修车铺夹在一家粮油店和一家五金店之间,卷帘门半拉着,门口停着一辆待修的电动车,空气里有机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陆清音弯腰钻过卷帘门,看到陈默站在里面,和一个满手机油的白发老人说了句什么。老人点了点头,指了指后面的小房间。
陈默带着她穿过修车铺的工位区,推开一扇不怎么起眼的铁皮门,走进后面的房间。房间不大,大约十平方米,没有窗户。墙壁是水泥的,没有粉刷过。空调一直开着——不是用来给人降温的。墙角有两台塔式服务器,旁边摞着几个外接硬盘和一台不断电系统。这里不是修车铺的杂物间——这是陈默的备份室。
“这是我做备份的地方。”
陆清音环顾四周。没有窗户的位置让这个房间显得与外界完全隔绝。
“为什么要放在这里?”
“因为律所不够安全。”
陆清音没有说话。她想起那辆总是出现在律所对面的黑色轿车。想起方慧每天锁门前检查门窗的动作。想起钱晓峰说的"有人在看着你"。陈默打开一台显示器,调出一个文件夹。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组织结构图——比她之前做的任何一张都更完整。七个人名,从最底层的执行者到最上层的保护伞,一一排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证据类型和获取状态。有些后面是绿色的"已确认",有些是黄色的"待核实"。最上面那一层——保护伞那一层——是空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红色的问号。
“周永强给的东西是真的。但他漏了一个人。“陈默指着那个空的格位,“最上面的人——不是周永强能知道的名字。”
陆清音看着那个空白的格子。
“你知道是谁吗?”
陈默没有直接回答。他调出另一份文件。一张照片——五十多岁的男人,西装革履,站在一个会议室的背景前面。照片角落里有一条时间水印:2015年11月。照片里的人她不认识,但照片拍摄的背景房间,她似乎从新闻里见过——江临市人民政府的官方会议室内景。
“这和张照片里的会议室——不是立信律所的处理权限能查到的。”
“所以——你要查的——是这个级别?”
陈默关掉了文件。
“不是我要查。“他站起来,从墙角拿起一个黑色的小硬盘——手掌大小,没有任何标签。“是我已经查到了。这里面是所有材料的压缩包。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什么事——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把硬盘递向她。陆清音低头看着那个黑色的硬盘。它躺在他掌心里,小小的,不起眼,像任何一块可以随手放在口袋里的存储设备。但它包含了一个人十年的时间。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她接过来,放进了自己包的内侧夹层里,拉上了拉链。
“我不会让它落到别人手里。”
陈默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向门口。他的手已经碰到了门把手,在即将推开那扇铁皮门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他没有回头。“赵某——第一个案子——他确实是无辜的。”
陆清音的手指停在了包的拉链头上。
“监控拍到的人不是他。是他弟弟——他弟弟有前科,不敢露面。他替他弟扛的。”
“你怎么知道的?”
“他弟弟后来自首了。在看守所里给我写过一张纸条。他不敢在法庭上说——怕被报复。但他不想让他哥替他坐牢。”
陆清音握着包的带子,没有说话。外面修车铺里传来金属工具碰撞的声音。陈默推动了那扇铁皮门。阳光从外面涌进来,尘埃在光线中飞舞。他走了出去,那扇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她独自一人在那排服务器前面站了一会儿。空调的低鸣声填补了房间里的所有空隙。她把包带紧了紧,黑色的硬盘在内侧口袋里硌着她的肋骨。
她后来在硬盘里看到了一张完整的组织结构图——和刚才屏幕上的一样,但在那个空的顶层格位上,多了一行用文本文件追加的备注:
“2016年8月27日,江湾山庄地下二层。录音文件见 /evidence/audio/。”
那份录音还没有被提交到任何地方。但它在硬盘里安静地躺着,像一颗已经装填好的子弹。

评论
正常评论会立即显示,可疑内容会先进入确认队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