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个案子的当事人叫吴德平——周永强那份名单上排在第四位的人。

十年之前，他是江临市工商局的一个科长，也是沈正平受贿案的关键指控人。当年就是他出具的证词，直接成为批准逮捕沈正平的主要依据之一。十年之后，他站在了被告席上——不是因为陈默举报了他什么，而是吴德平在调离原岗位之后，没有管住手。现在的案由是贪污。数额不小，够判十年以上。

提供线索的人——是陈默。

在庭前准备阶段，陆清音打开案卷时看到"线索来源"那一栏的备注，以为自己看错了。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又看了一遍。线索来源：陈默，立信律所。她放下鼠标，靠在椅背上，站起来走向陈默的办公室。

“你举报的？”

“嗯。”

“他是你当事人——你同时也在查他。”

“他是我的当事人，也是十年前陷害我导师的人。这两个身份互不冲突。”

陆清音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迈。她说了一句她很少在陈默面前说的话——因为她知道说出来也没用，但她还是说了。

“你这是在走钢丝。”

“我知道。”

“但这案子你还会打。”

“会打。他现在的罪名——贪污——我会尽力帮他辩护。那是我的职责。十年前他做的事——是另一回事。”

陆清音没有再追问。她回到自己的座位，打开电脑，重新看了一遍吴德平的案卷材料。案卷很厚，比她之前经手的任何一册都厚。里面既有吴德平自己提供的各种票据和说明材料，也有陈默附加上去的一些补充说明——那些补充说明和她以前见过的辩护律师写的完全不一样，不像是为当事人脱罪写的，像是在某张证物清单上所做的旁注。

开庭那天，法院门口围了不少人。吴德平贪污案本身并不算大案，但人们关心的不是吴德平，是站在辩护席上的那个名字——陈默。旁听席上坐着几张她以前在庭上见过的熟面孔。最后一排靠近门边的座位坐着一个人——周永强那张名单上的第五人。他也来了。

庭审按正常流程推进。公诉人宣读完起诉书之后，陈默站了起来。他没有质疑事实，没有质疑证据链。但他说了一句让整个法庭安静了好几秒的话——

“我的当事人吴德平，对贪污罪的指控全部认罪。”

旁听席上起了一阵清晰的骚动。不少人交头接耳，连检察官都偏过头看了他一下。认罪，那还辩护什么？

陈默等骚动平息下来，继续说了下去：“但是——我想请法庭注意一个事实：吴德平在十年前，曾经作为一起受贿案的关键证人出庭。他当时的证词，直接导致了一个人的入狱。”

审判长皱着眉，从眼镜上方看向辩护席：“请辩护人说明这与本案的关联。”

“关联在于——“陈默转过身，面向旁听席的方向，“吴德平十年前那份证词——是假的。”

旁听席上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所有人在同一时刻停止了呼吸。吴德平坐在被告席上，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没有反驳。

“2016年7月，吴德平在沈正平受贿案中作为控方证人出庭，声称目击沈正平收受他人财物。但我在调查他现案的过程中发现——他当年的那份证词，与事实不符。他不仅在庭上作了伪证，而且那份伪证是在他人的授意之下完成的。”

陈默打开文件夹，从中取出一份文件，托在手中展示给法庭。

“这是吴德平在我的见证下亲笔签署的具结书——承认他2016年的庭上证词系伪造。”

审判长沉默了片刻。他垂下目光，看着桌面。

“法庭需要审查这份材料的真实性。休庭一刻钟。”

法槌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法庭里回荡。陈默坐回辩护席，把那份具结书收进文件夹里。

旁听席上，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人站了起来，没有等待任何人，推开旁听席的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行渐远。

陆清音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笔记本，用笔在当页的空白处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一份还没有提交的证据名称。那行字被她用横线划掉了——不是写错了，是她决定不在目前这个阶段让任何人看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