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正平案重审的第二次开庭在五天后。

这一次，旁听席坐满了人。记者来了好几家，不是小媒体——省台的摄像机架在最后一排。律师协会来了两个理事，坐在第二排，表情严肃。还有几张陆清音不认识但脸熟的面孔——她认出了其中几个，是江临市的退休政法系统人员。他们穿着便装，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

审判长坐定，法槌落下。所有人起立。然后坐下。审判庭里安静得能听到门外走廊里有人经过的脚步声。

陈默站起来。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他的脸色不太好，但在法庭上，所有人看的不是他的脸色——是他手里那个U盘。

“审判长，我有新的证据需要提交。”

他把U盘递交给书记员。

“这是一份录音。录制于2016年8月，距离沈正平被捕前一个月。录制地点不详。录音中的对话双方——经声纹鉴定——分别是本案监督证人周永强和当时尚未担任现职的某位人士。”

旁听席上出现了骚动。不是喧哗——是一种低沉的、几乎不可闻的声音波动。人们没有交头接耳，但所有人的坐姿都变了。有人坐直了，有人靠后了，有人把原本交叉的双手放下了。

“录音内容涉及策划诬陷沈正平受贿的具体方案。”

审判长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戴上了老花镜——动作很慢——低头查看书记员递上来的文件证明。一份声纹鉴定报告。一份录音哈希值比对报告。一份原始录音的封存记录。

他翻完了最后一页，摘下老花镜。他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辩方——你何时获得此证据的？”

“一周前。”

“为何直到现在才提交？”

“因为我需要确认录音的真实性和完整性。“陈默的声音很平静，“声纹鉴定报告和原始录音的哈希值比对报告已随附提交。”

审判长翻了翻那些文件。他重新戴上眼镜，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放下文件，看着陈默。

“法庭需要休庭审查此证据的合法性。明天上午十点继续开庭。”

法槌落下。

旁听席上的人开始散去。没有人说话。摄像机被扛起来，记者们快步走出审判庭去打电话。那几位退休老干部低着头，一个接一个地走出了门。

但有三个人没有动。

坐在角落里的周永强——他没有站起来。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他的姿态明白地告诉所有人——他不打算走。

陈默也没有动。他坐在辩护席上，面前的文件已经收拾好了。他合上了文件夹，但没有站起来。两个人在空旷的审判庭里，隔着一整个法庭的距离。

没有对视。没有交流。只是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坐了一会儿。

然后周永强站了起来。他没有看陈默，低着头往外走。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陈默在他走后也站了起来。他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走出了审判庭。

第二天上午十点整。继续开庭。审判长入席。旁听席比昨天更满——有人站在后面。

审判长翻开了案卷的最后一页。他没有立刻宣读。沉默持续了五六秒。

“经合议庭审理——”

他停顿了一下。

“——现有新证据足以证明，原审被告人沈正平受贿案的事实认定存在重大疑心点。原审判决——”

他摘下眼镜。

“——撤销。”

“案件发回原审法院重新审理。”

法槌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审判庭里格外清脆。

陆清音坐在旁听席上。她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她转头看向陈默。

他没有站起来。没有握拳，没有抬起头。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面前那个空了的文件夹。整整过了七八秒。他抬起头。

旁听席上的人开始散去。方慧站起来。她没有哭，但她站在原地没有动，手扶着旁听席的椅背，指节发白。她站了很久，久到钱晓峰经过她身边时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她像是才反应过来——松开椅背，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擤了一下鼻子，然后继续走。

钱晓峰从第三排站起来。他经过陈默的辩护席时没有停下来，但他用手指在辩护桌的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两下。一种老同学之间才会懂的暗号。陈默没有抬头看他，但他听到了。他没有回应。

法庭空了。书记员在收拾文件，审判长已经退席。只剩下陈默一个人坐在辩护席上。

他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窗口移动了角度，照在他面前的桌面上，形成一块明亮的三角形。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的那个文件夹——十年前，他第一次坐在这里的时候，也是这个位置，差不多的光线角度。只是那时候他二十二岁，面前的那份判决书，写着"有罪”。

他站起来，走出了审判庭。他走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