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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终点

沈正平案重审的第三次开庭,是最后一次。

沈正平案重审的第三次开庭,是最后一次。

这一次没有新证据。没有意外反转。合议庭已经完成了全部审查,这一次只做一件事——宣读最终裁定。

陈默做最后陈述。他站起来,没有拿稿子。他站在那里,窗外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十年前,我第一次站在这个法庭上。二十二岁,刚毕业,是我的第一场辩护。我为我的导师辩护。我输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审判席移向窗外——窗外有一棵梧桐树,和他办公室窗外那棵差不多。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证据够充分,只要程序够合法,真相就会自己浮出水面。我错了。真相不会自己浮出来——你得去捞它。而且你得做好被淹死的准备。”

审判庭里安静极了。没有人咳嗽,没有人翻纸。所有人都看着他。

“这十年,我做了很多别人不理解的事。有人骂我,有人恨我,有人往我门口送花圈——白的红的都送过。我的当事人名单包括杀人嫌疑犯、强奸嫌疑人、诈骗嫌疑人。但没有一个人是被冤枉的。我做辩护不是为了让他们脱罪——是为了让每一个被指控的人,都得到一个合格的审判。”

他的声音沙哑了。但他没有停。

“因为只有每一个案子都被认真对待过——那些真正被冤枉的人,才不会淹没在被遗漏的角落里。”

他站直了身体。声音在这一刻恢复了一些力量。

“最后陈述完毕。”

他坐下来。

审判长沉默了几秒钟。他翻到案卷的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已经写好的裁定书。他戴上老花镜,缓缓宣读:

“原审被告人沈正平——”

审判庭里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无罪。”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没有法槌声。审判长说完,把裁定书放在桌上,摘下了眼镜。他看着辩护席的方向,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陆清音听到了旁听席上有人哭了出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一种压抑的、捂住了嘴的哭声。她分不清那是谁。

方慧坐在第一排。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的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陆清音转头看向陈默。

他坐在辩护席上,低着头。他没有哭,没有笑。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平伸着——不是握拳,是一种彻底的放松。

然后他站了起来。他站到一半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桌面。然后他的膝盖弯了下去。

“陈默——”

陆清音冲过去。她穿过旁听席的座位,推开半截栅栏门,跑到辩护席前。方慧也从第一排站起来,跑向辩护席——她的动作比她的年龄所能允许的速度更快。

陈默倒在辩护席前的地板上。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是散的。嘴角有一丝血迹——不是咳出来的——是从他紧握的拳头缝里渗出来的。

现在那句话说完了。

陆清音跪在他旁边。她握住他那只掐出血的手,把它放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慢慢松开了——像一根终于拧到头了的发条,松开了最后一圈。

他的嘴唇在动。她低下头去听。

他说了几个字。很轻很轻。陆清音只能听到其中一半——但那一半就足够了。

“告诉沈老师……我做到了。”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从模糊到清晰,越来越近。

陆清音握着他的手。她的手心有一点汗,但握得很稳。她没有松开。她不会松开。

“我会的。你先别说话,留着点力气。”

陈默没有再说话。但他的眼睛闭上了。救护人员冲了进来。他被抬上担架,氧气面罩扣上了。陆清音跟在他身边上了救护车。方慧坐在前排,表情镇静得像一面墙,但她的手一直在发抖。

救护车呼啸着穿过江临的大街小巷。穿过衡水路——他曾经带着陆清音去看现场的那条路。穿过建设路——中级人民法院所在的那条街。

陆清音看着躺在担架上的陈默。他的眉头是舒展的。

窗外的城市在飞速倒退。江临的天空是湛蓝色的。春天的风吹进救护车的车窗,吹动了他额前的一缕头发。

她忽然想起他钱包里那张照片背面的那句话——“做一个让真相活着的人。”

她低下头,握紧了他的手。他没有回握她——但他也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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