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陈默又打了三年多的官司。一年几件,都是他愿意接的。有些是法律援助中心派下来的,有些是他自己挑的——那种他觉得"如果不接会后悔"的案子。
他的身体没有好起来,但也没有坏下去。化疗从每两个月一次拉长到每三个月一次。每次做完他会在办公室沙发上躺一下午。方慧每天早晨来律所之前,在楼下买一碗白粥用保温袋装着放在他桌上——和以前一样,什么也不说。那碗粥他后来能喝完。
赵四海升职了,调到省厅。走之前他请陆清音吃了一顿饭。吃到一半放下筷子说了两件事。第一件:沈正平案当年涉案的七个人全部被追责,最高的判了十一年。第二件:周永强在狱中手写了一封悔过书,里面夹了一句话——“我不知道自己做的那些事,最终会有一个律师用十年来清算。”
他端起啤酒喝了一口。“你跟了一个好律师。”
陆清音点了点头。她已经知道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那辆黑色轿车——里面是我安排的人。”
陆清音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你们第一次去现场那天——我就在那辆车上。之后每一次他出庭,我都在。”
他走了。陆清音站在饭馆门口,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初夏的晚风拂面而来。那辆她从第一天就开始注意到的黑色轿车——不是监视者。
钱晓峰偶尔和陈默一起吃饭。一年两三次,不远不近。地点通常是离检察院和律所中间位置的一家小馆子。聊天内容从来不涉及任何在办的案件。有一回钱晓峰喝了几杯,问了他一个问题——“你后不后悔,那十年?”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片刻。“不后悔。”
“为什么?”
“后悔没用。”
他的话停在那里。隔着玻璃窗,陆清音正站在外面的路灯下接电话,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没有注意到他在看她。钱晓峰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窗外的那个背影,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立信律所的招牌一直挂在那里。只是门口那面白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用黑色记号笔写的,笔画算不上整洁:“做一个让真相活着的人。” 没有人知道是谁写的。方慧看到了,没有擦。陈默每天进出都会路过它。一年夏天那行字被风雨洗得模糊了,第二年初春某个清晨,又被人重新描了一遍。
又一个三月。江临又下雨了——和一年前一样,不大不小,打在梧桐叶上沙沙作响。陈默站在办公室窗口。窗台上那盆绿萝的枝蔓已经垂到窗台下面了,在风里轻轻摇晃着,新叶长得密密层层。
有人敲门。陆清音探进半个身子,头发微微湿润——外面还在下雨。她夹着一个文件夹。
“新案子的材料。”
“什么案由?”
“合同纠纷。挺小的。”
“接。”
“好。”
她带上门的动作很轻。过了一会儿她又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记者又来了——省台的。说要做个专题。”
他翻了一页卷宗。“下周三。”
“帮你排上了。”
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了。陈默低头看了看窗台上的绿萝——又一片新叶刚展开。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翻开那份合同纠纷的案卷,拿起话筒拨了扉页上的电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窗户开着一条缝。初夏的风裹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涌了进来,吹动了窗台上那片新长出来的叶子。
电话接通了。
“你好。我陈默。你的案子我接了。”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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