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江临,梧桐树刚抽出新芽。
林远坐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里,盯着手里的体检报告看了很久。报告纸已经被他折了又展开,反复几次,边缘起了毛。
A型。
他把报告翻到第二页,又看了一遍。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血型:A型。
林远放下报告,拿起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你呢?别老是忙到忘记吃饭。“周慧芳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
“吃了。“林远顿了一下,“妈,我今天公司体检。”
“哦,身体怎么样?都正常吧?“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或者说,林远以前从未留意过这种紧张。
“都正常。就是查了个血型。”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两秒钟,在日常对话里不算什么。但林远挂了电话之后,反复在脑海里回放这两秒。他记得母亲的声音,在那两秒里,电视的声音似乎也消失了。
“查血型干什么?“母亲最终问。
“常规项目。”
“哦,那你早说,我告诉你就行了。你是O型。你爸也是O型。”
“确定吗?”
“当然确定。你小时候验过好几次血,都是O型。有一次在镇卫生院,护士还说你血管细,扎了两针才抽出来。你忘了?”
林远确实不记得。但他注意到母亲的回答太快了——他还没来得及说完"确定吗”,她就已经给出了完整的细节。那种流畅,不像是在回忆,更像是在复述一段排练过很多遍的话。
“怎么了?”
“没事。妈,我先忙了。”
挂掉电话后,林远又坐了十分钟。便利店的空调有点冷,他搓了搓手指。
他是A型。
母亲说他是O型。
这里面一定有某种解释。也许是母亲记错了。人上了年纪,记性不好,这很正常。他自己小时候出过水痘,发过几次烧,这些母亲都记得清清楚楚。但血型这种事,一辈子就一个答案,记不住似乎也说得过去——
不。
说不过去。
他想起母亲刚才的反应。那两秒钟的沉默。还有"你小时候验过好几次血"这个细节——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像是随口一说。人在说谎的时候,往往会不自觉地添加过多细节,试图让谎言显得可信。
林远以前读过这个说法,但从来没想过它会用在自己母亲身上。
林远打开手机浏览器,输入了几个字:父母O型,孩子可能A型吗?
搜索结果第一条就给出了答案。不可能。两个O型血的父母,孩子只能是O型。这是遗传学的基本常识。
他又搜了一遍。换了关键词,换了表述方式。答案始终一样。
便利店的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下。两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进来,拿了饭团去结账。林远看着他们,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他想起了一件事。
去年过年回家,父亲林建国的老同事陈德发来家里拜年。两个老头喝了几杯酒,陈德发拍着林建国的肩膀说:“老林啊,你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把小远养得这么好。”
当时林远正在厨房帮母亲洗碗,没太在意。现在想来,“养"这个字,在普通话里可以理解为"养育”,也可以只理解为"培养”。
也可以只理解为"养”。
林远站起身,把体检报告折好塞进口袋。走出便利店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收银台上方贴着的今日特价海报。九块九的关东煮。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四十分钟,什么也没买。
当天晚上,林远没有加班。他难得地在七点前回到了出租屋,打开电脑,开始查一些以前从没想过要查的东西。
出生证明。
他记得母亲说过,他是1998年1月出生的,在湖城市妇幼保健院。出生证明应该在老家的某个抽屉里。林远翻遍了自己的电子邮箱和手机相册,没有任何相关照片。
他又打开了一个家谱查询网站,输入了林建国和周慧芳的信息。没有结果——这种网站本来就不靠谱。但林远还是一个一个地试了。
十一点的时候,他给苏小曼发了条微信。
苏小曼是公司UI组的设计师,坐他对面。两人不算特别熟,但偶尔会一起吃午饭。林远之所以找她,是因为她有一次提过,她父亲退休前是刑警。
“在吗?问你个事。”
“说。“苏小曼秒回。
“你爸以前经手的案子里,有没有碰到过……就是,小孩的身世跟父母对不上的情况?”
消息发出去之后,林远盯着屏幕等了三分钟。苏小曼的头像旁边一直是"对方正在输入”,断断续续,反复出现又消失。
最后她发来了一句话:
“你是不是查了血型?”
林远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没落下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查过。”
林远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但他隐隐觉得,从今天开始,一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窗外的路灯亮着,照在对面楼的墙壁上。林远想起小时候,老家院子里也有一盏路灯。每天晚上,母亲都会站在门口等他放学回来,不管春夏秋冬。
他一直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
现在他不确定了。
一千公里外,安平县星罗湖镇。
周慧芳挂掉电话后,在厨房里站了很久。灶台上的火早就灭了,锅里的红烧肉已经凉透,表面结了一层白色的油脂。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存了二十多年的名字——“建国”。
电话接通了。
“老林,小远……小远今天查了血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怎么说的?”
“没说什么。就是问了我血型。我跟他说是O型。”
“他信了?”
周慧芳没有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树是林远五岁那年种的,现在已经有两层楼高了。
“老林,“她的声音很轻,“他迟早会知道的。”
“先拖着。“林建国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一种周慧芳熟悉的疲惫,“能拖一天是一天。”
周慧芳挂了电话,把锅里的红烧肉倒进了垃圾桶。她已经没有心思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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