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请了一天年假。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早上八点,他坐上了湖城方向的高铁。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向后退,油菜花刚谢,绿得发亮。
林远戴着耳机,但没有放音乐。他在脑子里把要做的事列了一遍:先去湖城市妇幼保健院查出生记录,再去派出所查户籍底册,最后去民政局看看能不能调到收养档案。
三件事,按难度递增排列。
妇幼保健院的门诊大厅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林远在导诊台前站了一会儿,等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妈妈问完路,才走上前。
“我想查一下我1998年在这里的出生记录。”
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出生证还是出生记录?”
“出生记录。原始档案。”
“你是本人?”
“对。”
护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填一下,身份证原件给我。然后去三楼档案室,找李老师。”
林远填完表,坐电梯上了三楼。档案室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老式电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李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老花镜,正在整理一摞发黄的档案袋。林远说明来意后,她推了推眼镜,说了句"你等一下",然后起身走进了后面的库房。
林远等了二十分钟。
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看着墙上贴着的产科宣传海报。一个穿着粉色衣服的婴儿照片占据了整面墙,婴儿笑得很开心。林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老师终于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1998年1月的档案都在这里了。你叫什么名字?”
“林远。树林的林,远近的远。”
李老师戴上老花镜,一张一张地翻。翻了大约三分钟,她抬起头,表情有些困惑。
“没有。”
“没有?”
“1998年1月,叫林远的,没有。“她又翻了一遍,“你要不再确认一下出生日期?也许月份记错了。”
林远的心跳加快了,但脸上没露出来。“您能帮我查一下1997年12月和1998年2月吗?”
李老师又去翻了。
十五分钟后,结论是一样的。1997年12月到1998年2月,整个时间段里,没有任何叫"林远"的出生记录。
“可能是转院出生的?“李老师善意地提醒,“有些产妇半路发作,就近去了别的医院。你要不问问家里人具体是哪个医院?”
林远道了谢,走出妇幼保健院。
阳光很刺眼。他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很久,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如果他不是在这里出生的,那母亲为什么要说他是在这里出生的?
一个人记错自己的血型,可以理解。
一个人记错自己孩子出生在哪家医院,就不太说得过去了。
除非——
她不是记错了。
她是故意说了一个假的。
下午两点,林远到了内城区的派出所。
户籍查询比医院麻烦得多。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男警察,听完林远的请求后皱了皱眉。
“你要查你自己的户籍底册?”
“对。我想看原始的户籍登记信息。”
“你现在户口在哪?”
“江临。但1998年应该是在湖城。”
男警察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说:“你本人的户籍信息,直接在江临就能查。原始底册——“他犹豫了一下,“这个需要你提供正当理由。”
林远早有准备。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材料:体检报告、公司证明、还有自己手写的一份申请——理由写的是"办理出国签证需要出生信息核验”。
男警察看了看材料,没说什么,让他填了张表,然后让他等。
这次等了四十分钟。
林远被叫进一间小办公室。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年纪更大的警察,姓赵,是户籍科的副科长。
赵科长面前摊着一份卷宗。他看了林远一眼,示意他坐下,然后说:
“林先生,你的户籍记录我查了。你的户口是1998年3月从安平县迁入湖城的。”
“安平县?”
“对。安平县星罗湖镇。”
林远愣住了。母亲从来没提过安平。她一直说的是,林远出生在湖城,长在湖城。
“那我在安平之前的记录呢?”
赵科长翻了翻卷宗:“在安平之前的原始登记信息,这份底册里没有。但是——“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注意到你的迁入登记上,有一条备注。”
“什么备注?”
赵科长把卷宗转向林远,指着右下角一行手写的字。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收养补登。经办人:林建国。”
林远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收养补登。
他觉得自己的喉咙发干。
“赵科长,“他的声音还算平稳,“这个’收养补登’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这个孩子的户籍信息是后来补录的,不是出生时正常登记的。通常这种情况是——“赵科长看了他一眼,“你家里人没跟你说过?”
林远摇头。
赵科长沉默了一会儿,把卷宗合上了。
“林先生,收养相关的详细档案在民政局。我这边能告诉你的就这些了。但我建议你——“他又顿了一下,“回去跟家里人好好谈谈。有些事情,从档案里查不如从他们嘴里问。”
林远点了点头。他知道赵科长是好意。
但"从他们嘴里问"这条路,他已经试过了。母亲那两秒钟的沉默,已经给了他答案。
从派出所出来后,林远没有直接去民政局。他在路边找了个长椅坐下,给苏小曼发了条消息。
“你说你查过血型。结果是什么?”
苏小曼这次没有秒回。
过了大约十分钟,她回了三个字:
“见面说。”
林远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他把手机装回口袋,抬头看了看天。湖城的天空比江临蓝一些,云也低一些。
远处有人在放风筝。
林远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带他放过风筝。那是一个蓝色的蜻蜓风筝,飞得很高。父亲的手很稳,线一放一收,节奏很准。他当时觉得父亲什么都会。
现在他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了。
但有一件事他确定了:安平县星罗湖镇。1998年3月之前,他在那里。
他的故事,是从那里开始的。

评论
正常评论会立即显示,可疑内容会先进入确认队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