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正阳住的小区在江临东行，一个九十年代的老新村。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个，苏小曼掏出手机照亮，林远跟在她身后往上走。

四楼。苏小曼用钥匙开了门。

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中药味。客厅不大，沙发是旧式的，罩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布。电视机开着，静音，画面是一档养生节目。

苏正阳从卧室走出来。他比林远想象中瘦，穿着灰色的棉布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头发几乎全白了，但眼神很亮，是那种做过多年刑警的人才有的眼神——快速、准确、不放过任何细节。

他看了林远一眼。

就一眼。但林远感觉自己的脸被什么东西扫过去了。

“小曼，你没说有客人。“苏正阳的语气很平静。

“他是我同事，林远。“苏小曼把门关上，“爸，我们想跟你聊点事。”

苏正阳没说话，走到沙发前坐下，端起茶几上泡了一半的茶杯，喝了一口。

“坐。”

林远在单人沙发上坐下。苏小曼坐在父亲旁边。三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一米五。

电视上的养生节目还在无声地播着，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正在比划什么。

“林远。“苏正阳放下茶杯，“林建国的儿子。”

不是疑问句。

林远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苏小曼的表情也变了。

“你认识我养父？”

苏正阳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但没有点，只是夹在手指间转了转，又放回去了。

“小曼，你翻了我的抽屉。”

苏小曼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亲子鉴定报告，你看到了。“苏正阳的语气没有责备，像在陈述一件天气预报，“我本来打算找个合适的机会跟你说。”

“什么时候算合适？“苏小曼的声音有点抖，“等你走了以后？”

苏正阳沉默了几秒钟。

“等我查清楚所有的事。“他说。

林远开口了。他觉得再不说话，这个房间里的空气会凝固。

“苏叔叔，我养父林建国，1998年在安平县民政局工作。您当时在安平县公安局。你们认识。”

苏正阳看了他一眼。这次的目光停留得更久。

“你想问什么？”

“1998年2月，星罗湖镇有个孩子失踪。“林远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报纸扫描件，放在茶几上，“这个孩子，是我吗？”

苏正阳低头看了一眼报纸，没碰。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电视机里无声的画面在闪动。

“不是。“苏正阳说。

林远愣住了。

“失踪的那个孩子，不是你。“苏正阳靠回沙发靠背，“你搞错了。”

“那我为什么是A型血？我父母都是O型。我的户籍是收养补登的，经办人是林建国。这些您怎么解释？”

苏正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手指很稳，但林远注意到他放下茶杯的时候，杯底在茶几上磕了一下——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那声响格外清晰。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苏正阳说，“收养补登是民政局的事，我当时在公安局。两个系统。”

“但您认识林建国。”

“星罗湖镇就那么大，认识不稀奇。”

林远感觉自己的血压在往上升。苏正阳的回答太干净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地回避了核心问题，就像一个训练有素的人在应对审讯。

“苏叔叔，“林远压低声音，“我查了三个月了。从血型开始，一路查到收养补登，查到星罗湖镇。我不想打扰您的生活，但我需要一个答案。”

苏正阳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报纸扫描件上，但林远觉得他看的不是报纸——他在看报纸后面的什么东西，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画面。

“你不要查了。“苏正阳说。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了。

“什么？”

“我说，你不要查了。“苏正阳的声音没有变化，但语速快了一点，“有些事情，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林远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苏小曼先开口了。

“爸！“她的声音尖锐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查了三个月，从江临查到湖城，从湖城查到安平。你让他不要查了？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苏正阳看向女儿。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复杂——有愤怒，有心疼，还有一种林远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拼命忍住眼泪，但又不允许自己哭出来。

“我没有隐瞒任何事。“苏正阳说。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那张报纸？“苏小曼指着茶几，“从我们进门到现在，你碰都没碰一下。”

苏正阳低头看了看报纸，然后伸出手——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林远看到苏正阳的脸色突然变了。从刚才那种平静的灰白，变成了一种不正常的潮红。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右手捂住了胸口。

“爸！“苏小曼猛地站起来。

苏正阳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过来。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药……卧室床头柜……“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苏小曼冲进卧室。林远坐在原地，看着苏正阳。这个曾经的刑警，此刻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老人，蜷缩在沙发里。

苏小曼拿着药瓶跑回来，倒出两粒药片，塞进父亲嘴里。苏正阳含着药，闭着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无声的画面和三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大约五分钟，苏正阳睁开眼睛。他的脸色恢复了一些，但嘴唇还是白的。

“你们走吧。“他说，声音沙哑。

“爸——”

“走。“苏正阳的语气不容置疑，“今天到此为止。”

林远站起来。他想说点什么，但苏正阳已经闭上了眼睛。

苏小曼拉着林远往门口走。林远穿上鞋，正要转身的时候，苏正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远。”

林远回头。

苏正阳没有睁眼。他的手还捂在胸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去星罗湖镇。找陈德海。”

然后他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林远和苏小曼走出楼道。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苏小曼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四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么多话。“她说。

林远没有回答。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名字。

陈德海。

苏正阳为什么要他去找陈德海？陈德海是谁？他跟1998年的事有什么关系？

还有——苏正阳刚才说"你不要查了"的时候，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林远在便利店的镜子里见过那种眼神。

是恐惧。

一个做了二十多年刑警的人，在害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