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临到星罗湖,开车大约四个小时。
林远租了一辆车,苏小曼坐在副驾驶。两个人一路上没怎么说话。高速两侧的风景从高楼变成农田,又从农田变成山。隧道一个接一个,每次从黑暗里冲出来,光线都刺得人眯眼。
苏正阳没有同行。出发前一晚,他给苏小曼发了一条微信:我去查另一条线。你们到镇上之后,找一个叫王桂芬的人,她住在老卫生院旁边。别提我的名字。
林远问过苏小曼:你爸为什么不一起去?
苏小曼说:他说他不想再站在那条河边了。
星罗湖镇比林远想象中要安静。
不是旅游景区那种安静,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地方特有的安静。主街上的店铺有一半关着门,剩下的一半门口坐着打盹的老人。镇中心有一棵巨大的樟树,树冠遮住了半个广场。
林远在镇口停了车,打开手机地图,搜"老卫生院"。没有结果。
苏小曼指了指远处一栋灰白色的两层建筑:“应该是那个。”
他们沿着一条窄巷走过去。老卫生院已经废弃了,铁门上挂着锁,玻璃碎了几块,门口的台阶上长满了草。门楣上还隐约能看到"安平县星罗湖镇卫生院"几个褪色的红字。
旁边有一栋民房,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苏小曼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围裙上沾着面粉。她打量了两人一眼,目光里带着乡下人特有的警惕。
“你们找谁?”
“您好,请问王桂芬阿姨在吗?”
“我就是。“她没让开门,“你们是什么人?”
苏小曼看了林远一眼。林远点了点头。
“我是苏正阳的女儿。”
王桂芬的表情变了。警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早就料到了。
“进来吧。“她把门拉开。
屋子里很简朴,堂屋正中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已经泛黄。王桂芬给他们倒了两杯茶,茶叶放得很重,水面上浮着一层碎末。
“老苏的女儿……“王桂芬坐在对面的竹椅上,反复打量苏小曼,“长得不像他。”
“我跟他没有血缘关系。“苏小曼说。
王桂芬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
“我知道。“她说,“当年的事,镇上没几个人不知道。只是没人敢说。”
林远身体前倾:“王阿姨,1998年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桂芬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然后回来坐下,手指绞着围裙的边角。
“你们先告诉我,“她说,“老苏让你们来找我,他自己怎么不来?”
“他身体不太好。“苏小曼说。
王桂芬沉默了一会儿。她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又放下。
“我跟你说这些,“她看着林远,“是因为老苏欠我一个人情。当年他查案子的时候,我帮过他。但有些事情,我说了,你未必承受得住。”
“我能承受。“林远说。
王桂芬看了他很久。那种目光让林远想起老家的老人看相——不是在看你的脸,是在看你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行。“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1998年1月,镇上有三户人家同时出了事。姓林的,姓陈的,姓沈的。”
姓沈的。这是第一次出现第三个姓氏。
“林家和陈家是亲兄弟。“王桂芬说,“林建国的大哥叫林建民,陈家的男人叫陈守义,是林建民的连襟——就是姐夫妹夫的关系。两家住得很近,就在卫生院后面那条巷子里。”
林远感觉自己的呼吸变慢了。
“1998年1月,林建民的媳妇生了个男孩。同一个月,陈守义的媳妇也生了个男孩。两个孩子前后差不到十天。“王桂芬的眼角抽动了一下,“然后出事了。”
“什么事?”
“林建民的孩子——就是那个男婴——夜里发高烧,送到卫生院。当时卫生院条件差,只有一个值班医生。医生说要转县医院,但那时候大雪封路,车出不去。等到第二天路通了,孩子已经不行了。”
她停顿了一下。
“但事情没这么简单。”
林远等着。
“孩子送到卫生院的时候,林建民不在。他那天去县里办事,赶不回来。守在医院的是他媳妇和陈守义。孩子快不行的时候,陈守义做了个决定——“王桂芬的声音压低了,“他把两个孩子换了。”
“换了?”
“林建民的孩子没救了,但陈守义的孩子是健康的。陈守义趁医生不在,把两个孩子调了包。第二天林建民回来,以为死的是自己的孩子,其实死的是陈守义的孩子。”
苏小曼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活下来的孩子呢?“林远问。
“活下来的那个——真正属于林建民的那个——被陈守义带走了。“王桂芬说,“陈守义换完孩子之后就跑了,带着真正的林家血脉消失了。对外说是孩子失踪,实际上是自己跑了。”
沉默。
林远感觉茶杯里的水汽熏着眼睛,但他没有眨眼。
“那第三个家庭呢?姓沈的?”
王桂芬的表情更加复杂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沈家是镇上的外来户,夫妻俩都是老师。“她的声音从窗边飘过来,“1998年1月,沈家也生了个孩子——是个男孩。”
林远的心跳加快了。
“但这个孩子从出生开始就没人见过。沈家对外说孩子体弱,不能见风,一直关在家里。”
“后来呢?”
“后来——“王桂芬的声音突然哽住了,“后来沈家的男人死了。就死在镇边那条河里。警察说是失足落水,但镇上的人都不信。沈家的女人带着孩子消失了,再也没回来过。”
林远想起了苏正阳每年去的那条河。
苏小曼忽然站起来,走到堂屋的墙边。那里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已经泛黄,但旁边还挂着几张小照片。她盯着其中一张看了很久。
“王阿姨,“苏小曼指着那张小照片,“这张照片里的人是沈志远的妻子吗?”
王桂芬愣了一下。她走过去看了看。
“不是。“她说,“这是沈志远的学生。他教书的时候,学生送的合影。”
“那沈志远的妻子,您见过吗?”
“见过一两次。“王桂芬说,“她不怎么出门。有一次我在河边洗衣服,看到她从卫生院后面那条巷子走过来。她低着头,走得很快。我没看清她的脸。”
“她穿什么衣服?”
王桂芬看了苏小曼一眼。那种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警惕,是一种重新打量。
“灰色的外套。“她说,“很旧了,袖口都磨毛了。”
苏小曼坐回来,在小本子上写了一笔。林远注意到她写的是:“沈岚。灰色外套。卫生院后巷。不出门。”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记这些。但他知道——苏小曼在拼另一张图。不是林远的图,是她自己的。
“沈家男人叫什么?”
“沈志远。他媳妇姓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是个外地人,说话口音跟我们不一样。“王桂芬转过身,“不过沈志远有个弟弟,叫沈志明。出事之后去了广东,再也没回来过。”
林远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沈志明。广东。
如果沈志远死了,他的妻子带着孩子消失了——那孩子有没有可能被送到了广东?交给了沈志远的弟弟?
“王阿姨,“林远问,“沈志明现在在哪?您知道吗?”
“不知道。“王桂芬摇头,“走了就再没联系过。听说在南滨还是东莞做生意,具体不清楚。”
林远把这个名字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沈志明。广东。
“王阿姨,“苏小曼开口了,“那条河,沈志远死的那条河,在哪?”
王桂芬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指向远处。
从窗口可以看到一条河,蜿蜒穿过镇子的边缘,消失在山的后面。河水在下午的阳光下泛着白光。
“就那条。“王桂芬说,“镇上的人叫它守义河。”
“守义?“林远愣了一下,“陈守义的守义?”
“对。以前不叫这个名字。陈守义跑了之后,镇上的人才开始这么叫。“王桂芬的声音很轻,“也不知道是纪念他,还是骂他。”
从王桂芬家出来后,林远和苏小曼沿着小路走到了河边。
河水很浅,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两岸长满了芦苇,风吹过的时候沙沙作响。
苏小曼蹲在河边,把手伸进水里,拨了几下。
“你觉得我是谁的孩子?“她问。
林远没有回答。他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三个家庭。三个孩子。一个死了,一个被调了包,一个消失了。
还有一个被放在公安局门口,纸条上写着"等”。
“等他来找你。”
“他"是谁?
林远的手机响了。是苏正阳。
他接起来。
“查到了。“苏正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些沙哑,“第三个孩子。1998年1月,星罗湖镇,第三个新生儿。”
“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是个男孩。“苏正阳说,“沈志远的儿子。出生记录被我一个老同事偷偷保存了一份。孩子的名字叫——”
信号断了。
林远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然后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山。星罗湖的山很安静,安静得像在保守一个秘密。
他把手机装回口袋,看了一眼苏小曼。
“回去吧。“他说,“有些事情得当面问。”
他没有告诉苏小曼关于沈志明的事。他想先自己查清楚。
当天晚上,林远在酒店房间里打开电脑,搜索"沈志明 南滨”。没有结果。他又搜了"沈志明 东莞”,还是没有。
但他找到了一条信息——广东省东莞市有一个叫"志明电子厂"的企业,法人代表叫沈志明,注册时间是2003年。
林远盯着屏幕上的工商信息,心跳加速。
沈志明。广东。电子厂。
如果沈志远的孩子被送到了广东,交给了叔叔沈志明——那他有没有可能就是那个孩子?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苏正阳的电话。
“苏叔叔,沈志远有个弟弟叫沈志明,在广东。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知道。“苏正阳说,“但你别去找他。”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你要找的人。“苏正阳的声音很疲惫,“林远,有些线索是假的。你得学会分辨。”
“什么意思?”
“我还在查。等我查清楚了再告诉你。”
电话挂了。
林远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苏正阳说"有些线索是假的”——他在说什么?是在说沈志明?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窗外的夜很黑。远处的山轮廓模糊,像一群沉默的巨人。
林远忽然觉得有人在看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的停车场空荡荡的,只有他租的那辆车停在角落里。
没有人在。
但他刚才那种感觉很真实——像是有一双眼睛,从黑暗的某个角落,安静地注视着他。
他拉上窗帘,躺回床上。
明天。明天去找陈德海。
苏正阳让他去找陈德海。陈德海是谁?他跟1998年的事有什么关系?
还有——苏正阳刚才说"有些线索是假的"的时候,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警告,是恳求。
像是在说:相信我,别走错路。
林远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相信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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