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atured image of post 第六章 家

第六章 家

「我是在废墟里捡孩子的人。」养父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院子里那棵种了二十三年的桂花树。

林远从安平回到湖城,已经是晚上八点。

他把车停在小区楼下,在车里坐了十分钟。楼上四楼的灯亮着,客厅的灯,暖黄色的。那是他从小看到大的灯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下了车。

走到楼道口的时候,林远停了一下。他感觉有人在看他。

不是那种"可能有人在看"的感觉,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注视——像有一束目光从背后射过来,贴着他的后颈。他转过身,看向街道对面。

路灯下空无一人。只有一棵老槐树,树影在地上铺开,像一只摊开的手掌。

林远站了几秒钟,什么也没看到。但他后颈的那种感觉没有消失。

他转回身,快步走进楼道。

上了楼。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门就开了。周慧芳站在门口,像是算准了他会来。

“小远?你怎么回来了?吃饭没有?”

林远看着母亲的脸。五十九岁,保养得比同龄人好,但眼角的皱纹藏不住。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张脸。

“吃过了。“他说,“爸呢?”

“在书房。“周慧芳的语气有一丝犹豫,“你……有事?”

“有。”

林远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周慧芳看了他一眼,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你爸最近血压有点高,有什么事好好说。“她说。

林远点了点头。

周慧芳没有离开,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了。她知道今晚不太平。

书房的门开了。林建国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眼镜推在额头上。他看到林远,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林远站起来,“爸,我有事问你。”

林建国把眼镜摘下来,折好,放进口袋。他走过来,在周慧芳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没有坐在沙发上,而是靠在扶手上,像一个随时准备起身的姿势。

“说。”

林远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报纸扫描件,放在茶几上。然后又拿出从派出所拍的户籍底册照片,放在旁边。

“1998年2月,星罗湖镇,陈家的孩子失踪。1998年3月,我的户籍从安平迁到湖城,收养补登,经办人是你。”

林建国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远注意到他的右手攥紧了。

“你在星罗湖镇还带来了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婴。那个男婴是我吗?”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周慧芳的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林建国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从哪知道这些的?“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这不重要。”

“很重要。“林建国说,“你知不知道这些,决定了我怎么回答你。”

“什么意思?”

“如果你只是查到了收养补登,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版本。“林建国看着他,“但如果你查到了调包的事,那就是另一个版本了。”

林远的心跳加快了。

“我知道调包。“他说,“陈守义把你大哥林建民的孩子调了包。他自己的孩子替死了,然后他带着真正的林家血脉跑了。”

林建国闭上了眼睛。

周慧芳的嘴唇在发抖。

“你知道了。“林建国说。不是疑问句。

“对。”

“还知道什么?”

“你赶到镇上料理后事,签了死亡证明,办了火化,迁走了户籍。然后你带了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婴到镇上——后来这个男婴变成了我。”

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林远整个僵住了。

“那个男婴不是你。”

“什么?”

“我带到镇上的那个男婴,后来被送走了。送到另一个地方,给了另一户人家。“林建国睁开眼睛,看着林远,“你不是那个男婴。”

林远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倒流。

“那我是谁?”

林建国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远。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半阴影。

“1998年1月,星罗湖镇有三个孩子。“他说,声音变得很低,像是在回忆一件他藏了二十八年的事,“林建民的孩子,陈守义的孩子,还有一个——沈志远的孩子。”

沈志远。

第三个家庭。

“沈志远是我大学同学。“林建国说,“毕业后他去了星罗湖镇教书,我去了安平县民政局。我们一直有联系。1997年底,他写信告诉我,他媳妇怀孕了,预产期在1998年1月。”

他停顿了一下。

“1998年1月17号,沈志远的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但同一天,沈志远死了。”

“死在河里?”

林建国点了点头。

“官方说法是失足落水。但我知道不是。“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沈志远死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说他发现了镇上的一些事情,跟卫生院有关,跟孩子有关。他说他要举报。然后第二天他就死了。”

林远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

“他发现了什么?”

“卫生院有人在做假出生证明。有人利用这个在贩卖婴儿。“林建国转过身,看着林远,“沈志远发现了这条线,他想举报,然后他就死了。”

“所以陈守义调包的事——”

“不是巧合。“林建国说,“陈守义的媳妇跟卫生院的人认识。那个调包,是有人故意安排的。陈守义只是被利用了。他以为是自己做的决定,其实是有人在背后推动。”

周慧芳突然开口了:“建国——”

“让他听完。“林建国打断她,“他查了这么多,有权利知道。”

林远等他继续。

“沈志远死后,他的媳妇崩溃了。她不相信丈夫是意外溺亡,但她没有证据。她在镇上待不下去了,决定离开。走之前,她做了一件事——”

林建国停了下来。

“她把孩子交给了你。“林远说。

林建国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下着雨。她抱着孩子来到我家门口,把孩子交给我,说了一句话:‘让他活下去。不要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世。等时候到了,自然会有人来找他。’”

“然后呢?”

“然后她就走了。我再也没有见过她。“林建国说,“我把孩子带回了安平。对外说是远房亲戚的孩子。过了两个月,我办了收养手续,把他迁到了湖城。”

“那个孩子——”

“是你。”

林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不是林家的孩子。不是陈家的孩子。他是沈志远的儿子。

沈志远死了。他的母亲消失了。然后他被一个陌生人——一个父亲的老同学——收养了,隐瞒了二十八年。

“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过我?“林远听到自己的声音,但觉得那不是自己的声音。

“我答应过她。“林建国说,“等时候到了。”

“什么时候算到时候?”

“我不知道。“林建国说,“但我一直在等。等有人来找你。”

林远想起了苏小曼纸条上的那个字。

等。

“苏正阳。“林远说,“你认识苏正阳。”

林建国的表情变了。

“他是沈志远的什么人?”

林建国沉默了很久。

“他是沈志远最好的朋友。“他说,“沈志远死之前,最后一个电话不是打给我的。是打给苏正阳的。苏正阳当时是安平县公安局的刑警。沈志远把发现的事情告诉了他。”

“然后呢?”

“然后苏正阳开始调查。但他什么都查不出来。卫生院的记录被销毁了,知情的人三缄其口。他查了三个月,最后只查到了一件事——”

“什么?”

“那个做假出生证明的人,姓林。”

林远猛地抬头。

“不是我。“林建国说,“是另一个姓林的。卫生院的一个工作人员。但苏正阳当时怀疑我。毕竟我大哥的孩子刚出事,我又冒出来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婴。他觉得我跟整件事有关。”

“有关吗?”

“有关。“林建国说,“但我不是凶手。我是——“他停顿了一下,“我是那个在废墟里捡孩子的人。”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电视机没开。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

周慧芳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坐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小远,“她说,“我们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们怕。怕你知道了就不要我们了。”

林远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小时候发烧,母亲整夜不睡守在床边。初中时被同学欺负,母亲跑到学校去找老师理论。高中时他想学文科,父亲不同意,两人吵了一架,最后父亲还是让步了。

这些事,跟血缘没有关系。

“妈。“他说。

周慧芳抬起头,眼眶通红。

“你们就是我爸妈。“林远说,“不管怎样。”

周慧芳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林建国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路灯的光照在他的后背上,林远看到他的肩膀也在微微发抖。

这个沉默了二十八年的男人,终于也有绷不住的时候。

评论

正常评论会立即显示,可疑内容会先进入确认队列。

你的匿名身份 生成中...
已有 -- 人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