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约在石陵东路的一家茶馆。
不是咖啡馆。苏小曼说她这几天喝太多咖啡了,胃不舒服。林远就选了这家茶馆——他以前路过很多次,从没进去过。
茶馆在二楼,木楼梯踩上去会吱吱响。下午三点,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步行街,游客来来往往,但声音传上来已经被削弱了,像隔着一层水。
林远上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有人在街对面看着他们进门。不是刚才的行人,是一种更持续的、安静的注视。他往外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
“怎么了?“苏小曼问。
“没什么。”
他跟着苏小曼上了楼。但那个感觉没有消失。像是隔着玻璃看鱼缸的那只眼睛——你看不到它,但你知道它在。
林远先到。他点了一壶翠泉。
苏小曼来了之后,她没有坐下,而是先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会儿。
“你看对面那个报刊亭。“她说,“穿灰色夹克的男人,站了十分钟了,一本杂志都没翻。”
林远看过去。报刊亭前确实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像是在看杂志。
“也许是等人。“林远说。
苏小曼没说话,但她在小本子上写了一笔。
然后她坐下来,从包里拿出那个小本子,翻到第一页。
“我昨晚整理了一下。“她说,“所有知道的信息,按时间线排列。”
林远看着她的小本子。苏小曼的字很小,写得很密,每一行前面标了日期。她不是列了个清单——她是在每一条信息后面写了备注,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已确认"和"待核实”。
“1995年,你养父母结婚。1997年底,沈志远写信告诉林建国妻子怀孕。“苏小曼念着,“1998年1月17号,沈志远的孩子出生。同一天,沈志远死在守义河。”
林远点了点头。这些他已经知道了。
“但这一条是我昨晚新加的。“苏小曼翻到第二页,“我爸——苏正阳——昨晚跟我说了一些以前没说过的事。1998年1月,沈志远死的那天,苏正阳接到电话的时候是凌晨两点。沈志远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老苏,我查到了,卫生院的事比我想象的严重。不只是做假证明,还有——‘电话就断了。”
“还有?还有什么?”
“苏正阳也不知道。但他去查了,发现沈志远死前一周去过卫生院的档案室。”
“档案室里有什么?”
“不知道。档案室后来被封了,钥匙只有一个人有。”
“谁?”
苏小曼看着林远。
“姓林的。卫生院那个做假出生证明的人。苏正阳查到他的名字了。”
林远的身体前倾。
“叫什么?”
“林德海。是卫生院的档案管理员。跟林建国没有直系亲属关系,但——“苏小曼停了一下,“他是陈守义媳妇的表哥。”
林远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所有的线,连上了。
“所以陈守义媳妇认识卫生院的人,这个人是档案管理员,能做假出生证明。“林远在脑子里梳理着,“沈志远发现了这些,想举报,然后就被灭口了。”
“对。但问题是——“苏小曼用笔尖点着本子上的时间线,“沈志远的孩子。你说林建国把你带走了,养在湖城。但王桂芬说第三个孩子是女孩。”
“矛盾。”
“不是矛盾。“苏小曼说,“是王桂芬在说谎。”
林远想了想。
“不一定。也许她被误导了。”
“什么意思?”
“你想,沈志远的妻子——我的生母——在丈夫死后,把孩子交给了林建国。但林建国对外怎么说的?他说那是远房亲戚的孩子。没人知道那个孩子的真实身份。王桂芬看到的是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婴,她可能并不知道那就是沈志远的孩子。”
“那她说’第三个孩子是女孩’是从哪听来的?”
“可能是别人告诉她的。“林远说,“也许有人故意散布了假信息。让所有人都以为沈家的孩子是女孩,这样——”
“这样真正的沈家男孩就不会被追查。“苏小曼接上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
“有人在保护你。“苏小曼说。
林远点了点头。他想起了母亲——养母周慧芳——说的话:我们怕你知道了就不要我们了。
不。不只是怕这个。
他们在保护他。用谎言保护他。因为如果有人知道他是沈志远的儿子——那个发现了贩卖婴儿链条的人的儿子——他也会有危险。
“还有一件事。“苏小曼打断了他的思绪。
“说。”
“林建国带来的那个男婴——后来被送走的那个——你知道是谁吗?”
林远摇头。
“苏正阳查过。“苏小曼说,“那个男婴被送到了一户姓苏的人家。”
林远愣住了。
“姓苏?”
“对。苏正阳说,是他自己。”
茶馆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有人在放音乐,是一首很老的歌,旋律熟悉但想不起来名字。
“你是说——“林远开口了,“林建国把那个男婴送给了苏正阳?”
“不是男婴。“苏小曼说,“是女婴。”
“什么?”
“苏正阳说,1998年2月,林建国找到他,把一个女婴交给他。说是星罗湖镇一个没人要的孩子。苏正阳收下了。但后来那个女婴——“苏小曼的声音发紧,“那个女婴生病了,没救过来。”
林远说不出话来。
“所以苏正阳1998年就失去过一个孩子。“苏小曼说,“然后1999年,沈岚把我放在了公安局门口。苏正阳把我收养了。”
“那——”
“那个被送走的男婴,和这个死去的女婴,不是同一个。“苏小曼说,“林建国在星罗湖镇带来了两个孩子。一个男婴,一个女婴。男婴后来被送走了,不知去向。女婴送给了苏正阳,但夭折了。”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
“两个孩子。“他说,“林建国在星罗湖镇到底经历了什么?他不是去料理后事吗?怎么会带回来两个孩子?”
苏小曼合上了本子。但她没有放回包里,而是拿在手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通。“她说。
“什么?”
“报纸扫描件。“苏小曼说,“你之前给我看的那张旧报纸,失踪孩子的关键信息被涂抹掉了。谁涂的?”
林远愣了一下。他之前一直把注意力放在报纸的内容上,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爸保存的文件。“苏小曼说,“涂抹的人很可能是他。但他为什么要涂掉?”
“保护隐私?”
“如果是为了保护隐私,他应该把整篇报道都销毁,不是只涂掉关键信息。“苏小曼摇了摇头,“他留下了一份被部分涂抹的报纸。像是故意留了一条线索——让你能看到时间、地点、‘未满周岁’这些信息,但看不到具体是谁。”
“像是在等人来查。”
“对。“苏小曼看着他,“他在等你。”
林远感觉自己的心跳加快了。
苏正阳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是不知道,而是在等。等林远自己发现血型的问题,自己追到星罗湖镇,自己找到那份报纸。他在引导林远,但不直接告诉他答案。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必须自己走到那一步才能承受。
“去找林建国。“林远说,“这次不问收养的事。问他在星罗湖镇到底做了什么。”
苏小曼点了点头。
她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茶已经凉了。
“林远。“她说。
“嗯。”
“我们是表兄妹。”
林远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晚上。”
苏小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本子。封面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四个字:待核实。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茶杯上投下一个光斑。光斑在缓慢地移动,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时间。
有些事情已经拼上了。
但还有更多的碎片,在等着被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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