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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废墟

那个雪夜,卫生院地下层的火烧红了半边天。林建国冲进去的时候,听见了五个孩子的哭声。

这次林远没有提前打电话。

他周六早上坐高铁到湖城,直接去了父母家。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开门的是周慧芳,她看到林远,表情有些复杂——高兴,但也紧张。

“小远?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临时决定的。爸呢?”

“在书房。”

林远换了鞋,走到书房门口,敲了两下。

门开了。林建国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手里拿着一本很厚的旧书。他看了林远一眼,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了然。

他知道林远会来。

“进来。把门关上。”

书房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一面墙是书架,堆满了各种书——法律、历史、还有一排很旧的地方志。书桌上放着台灯和一摞文件。窗户半开着,有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微微晃动。

林建国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把书放在桌上。林远在对面的小沙发上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书桌。

“你查到林德海了。“林建国说。

不是疑问句。

“对。”

“还查到什么?”

“你带了两个孩子从星罗湖镇出来。一个女婴交给了苏正阳,后来夭折了。一个男婴被送走了,不知道送去了哪里。”

林建国点了点头。

“还有呢?”

“你在星罗湖镇说了一句’在废墟里捡孩子’。我想知道,废墟是什么意思。”

林建国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有鸟叫。是那种城市里很少能听到的鸟叫,清脆而短暂。

“1998年1月。“林建国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在读一份旧档案,“星罗湖镇下了一场大雪。”

他停了一下。

“卫生院地下层有一个仓库。林德海用它来——“他选了一个词,“藏孩子。没人要的、捡来的、或者从别处弄来的。他做假出生证明,把他们转手卖掉。”

林远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沙发扶手。

“沈志远发现了。“林建国继续说,“他是镇上的老师,发现了地下层的秘密。他去举报——”

他停住了。

“然后他死了。”

林远感觉书房里的空气变稠了。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窗帘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能听到林建国的呼吸——每一次呼吸之间都隔得很长,像是在丈量什么。

“1月18号晚上。“林建国说,“沈志远被推下了河。林德海放火烧地下层,想销毁证据。”

“五个孩子。“林远说。

林建国看着他。

“你已经知道了。”

“苏小曼的爸爸——苏正阳——告诉了我五个孩子的事。三个死了。”

“对。三个死了。“林建国的声音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放在桌上,指节发白。“我赶到的时候,火已经烧了一半。烟很浓,从地下层的通风口往外冒。整个卫生院后面那条巷子都是烟味。”

林远闭上了眼睛。

他闻到了。

不是真的闻到——是记忆中的某种气味被唤醒了。他小时候闻过那种味道,过年时放鞭炮,硫磺和纸灰的气味。但林建国描述的那种烟味不一样。那不是火药的气味,是别的什么东西在烧。布。棉花。也许还有——

他睁开了眼睛。不敢再想下去。

“我冲进去的时候,“林建国说,“地下层的楼梯已经塌了一半。我扶着墙往下走,脚下全是碎砖和灰烬。很烫。鞋底都软了。”

林远感觉自己的脚底在发烫。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脚。

“最里面的一个房间里,五个孩子。“林建国的声音低了下去,“三个已经不动了。两个还在哭。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林远的眼眶突然发热。

他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扶着烧塌的楼梯,踩着滚烫的碎砖,走进一间充满浓烟的房间。地上是五个襁褓。三个已经沉默了。两个还在发出微弱的声音。

林建国弯下腰,把两个还在哭的孩子抱了起来。

“我抱着他们往上走。楼梯在我身后塌了。我是从窗户翻出去的。”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林远感觉自己的呼吸变浅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有太多画面在交替——烧塌的楼梯、滚烫的碎砖、浓烟里的哭声、一个男人抱着两个婴儿从窗户翻出去。这些画面像碎片一样在他眼前闪过,每一片都带着温度。

“你为什么不报警?“他问。

林建国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远。

“因为林德海威胁我。“他说,“他说如果我报警,他就把所有的事——包括沈志远的死——都推到我头上。他说我冲进火里抱走了孩子,这本身就是犯罪。”

“你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林建国转过身,“一个民政局的科长,凌晨冲进卫生院的地下层,从火灾现场抱走了两个婴儿。你觉得警察会相信我的解释?”

林远沉默了。

“而且——“林建国的声音更低了,“那两个孩子。他们没有身份。没有出生证明,没有户籍,没有任何记录。如果我报警,他们会怎么处理?送到福利院?还是被当成’来源不明的婴儿’处理掉?”

“所以你做了交易。”

“我做了交易。“林建国走回书桌前坐下,“我放林德海走。他把所有痕迹清理干净。我带走两个孩子。”

“一个给了苏正阳。一个——”

“一个我留下了。就是你。”

林远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身体在替他承受某种他还没来得及理解的重量。

“那个女婴呢?“他问。

“她身体不好。烟吸得太多。苏正阳带她去了医院,没救过来。“林建国闭上眼睛,“一个月。她只活了一个月。”

书房里又安静了。

窗外的鸟又叫了一声。这次林远听清了,是麻雀。很普通的鸟,叫声很短促,像是在催促什么。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林远问,“你可以说’孩子别问了’,像以前一样。”

林建国看着他。

“因为你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说,“你找到了苏正阳,找到了王桂芬,找到了林德海的名字。你不会停下来。我知道你不会。”

他停了一下。

“你像他。”

“像谁?”

“沈志远。“林建国说,“你跟他一样,认准的事一定要追到底。”

林远感觉自己的喉咙发紧。

“但你比他多一样东西。“林建国继续说。

“什么?”

“你有退路。“林建国站起来,走到林远面前,“沈志远没有退路。他是一个人在战斗。但你有。你有苏小曼,有苏正阳,有我。你不是一个人。”

他伸出手,按在林远的肩膀上。手很重,但很稳。

“去找陈守义。“他说,“他会告诉你,我为什么不能说的那些事。”

“你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林建国的手从林远肩上收回来,“有些事,我说出来,就是在替他做选择。他得自己说出来。那才是他的债。”

林远沉默了。

“爸。“他说,“你当年做的决定——”

“你不用安慰我。“林建国打断了他,“我知道那是个好决定还是坏决定。我救了两个孩子的命。但这二十八年来,我没有一天不想那三个死掉的孩子。”

他的声音很平。

但林远看到他的手——在身侧攥紧了。指关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

“还有。“林建国说,“你找陈守义的时候——”

“嗯?”

“带上你的养父的名字。他知道林建国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林远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去了就知道了。”


从书房出来,周慧芳在客厅里等着。

她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杯茶——一杯已经凉了,一杯还是满的。她看着林远,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妈。“林远在她旁边坐下。

“小远。“周慧芳的声音很轻,“你爸——他跟你说了?”

“说了一些。”

“那你会不会——”

“不会。“林远说,“你们是我的父母。这个不会变。”

周慧芳的眼眶红了。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碗汤。

“饿不饿?我早上炖了排骨汤。”

“嗯。”

林远喝着汤,汤很烫,但他慢慢喝完了。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就化了。他小时候生病的时候,母亲也炖这种汤。她说排骨汤养人。

周慧芳坐在对面看着他。

“小远。“她说,“你爸这二十八年——”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周慧芳摇了摇头,“他每年清明去星罗湖镇,我从来没有陪他去过。因为我不敢。我知道他在那里做了什么。我知道那些孩子。我知道他带回来的是谁家的孩子。但我不敢面对。”

她的声音哽了。

“小远,你别走。”

只有这四个字。

林远放下汤碗。

“我不会走。“他说,“就算我知道了全部真相,就算我知道我不是你们亲生的——你们养了我二十八年。这二十八年,比任何血缘都重要。”

周慧芳哭了。

她哭的声音很小,像小孩子一样。肩膀一耸一耸的,手里还攥着围裙的角。

林远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陪着她。

窗外的鸟又叫了一声。

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光斑。光斑在缓慢地移动,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时间。

有些事情,林建国不肯说。

但林远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告诉他全部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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