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正阳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打给安平县公安局的老同事,姓马,叫马卫国,比苏正阳早退休两年。苏正阳开了免提,林远和苏小曼坐在旁边听着。
“老马,我想问一个人。林德海,星罗湖镇卫生院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还在查这个?”
“一直在查。”
马卫国叹了口气。
“林德海死了。2010年。”
林远和苏小曼对视了一眼。
“怎么死的?”
“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从确诊到去世不到三个月。“马卫国停了一下,“但他死之前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留了一份东西。不叫遗书,他管它叫’交代’。用牛皮纸袋装着,密封的,交给了一个人。”
“谁?”
“陈守义。”
林远的身体猛地前倾。
“陈守义?他回来了?”
“没有。林德海死前三个月,陈守义不知道从哪得到了消息,回了一趟星罗湖镇。两个人见了面。林德海把牛皮纸袋交给了他。然后陈守义就走了,再也没出现过。”
“那份东西里有什么?”
“不知道。我没见过。但我听当时办案的人说过,林德海临死前跟看守他的人说了几句话。“马卫国的声音压低了,“他说:‘我这辈子做了很多孽。但有一个孩子,是我亲手送走的。不是卖给别人的。是我放走的。那个孩子,我对不起他。’”
林远感觉自己的血液在涌动。
“他放走的是哪个孩子?”
“不知道。他没说名字。但他说了一句话——“马卫国顿了一下,“他说:‘那个孩子长得像他爸爸。’”
苏小曼捂住了嘴。
林远闭上眼睛。
长得像他爸爸。
沈志远。
“还有。“马卫国说,“林德海死之前,还有一个人去看过他。”
“谁?”
“一个女人。五十岁左右。从外地来的,口音不是本地的。她在林德海的病床前站了很久,什么都没说,然后走了。”
林远的心跳加速了。
“有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不知道。但值班护士记了一个细节——“马卫国说,“那个女人走的时候,林德海叫了她一声。”
“叫了什么?”
“‘嫂子。’”
林远整个人僵住了。
嫂子。
沈志远的妻子。
他的生母。
挂了电话之后,三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苏正阳没有开灯,只有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发出微弱的光。
“她还活着。“苏小曼轻声说。
林远点了点头。
“林德海叫她’嫂子’,说明她跟林德海认识。而且她知道林德海住在哪里——她能找到他。”
“但她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就走了?”
“也许她说了。“林远说,“也许她跟林德海要了那份牛皮纸袋。”
“那份东西在陈守义手里。”
“对。所以我们现在有两条路。“林远说,“找到陈守义,或者找到她。”
苏正阳开口了。
“找陈守义。”
两个人看向他。
“陈守义拿了林德海的东西,他知道里面的全部内容。“苏正阳说,“找到他,就能知道真相。至于沈志远的妻子——“他停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她如果想被找到,早就出现了。”
林远看着苏正阳的脸。
这个男人找了二十八年,找了沈岚,找了所有线索。他知道一个道理——有些人不想被找到,你找到她反而是伤害。
“怎么找陈守义?“苏小曼问。
苏正阳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个旧笔记本回来了。
笔记本的封面已经褪色了,写着"案件笔记 1998”。
他翻到某一页,指着一行字。
“陈守义逃亡之前,有一个习惯——每年给他母亲的坟上添土。不管他在哪里,不管多远,清明前后他一定会回来。”
“但是——”
“他母亲的坟不在星罗湖镇。“苏正阳说,“在安平县城东郊的公墓。他每次回来,走的不是镇上的路,是县城的路。”
林远明白了。
“所以你每年去星罗湖镇,不是为了等陈守义。”
“不是。“苏正阳说,“星罗湖镇是给沈岚留的线索。陈守义这条线,我一直没断。”
“你见过他?”
“见过一次。“苏正阳说,“2015年清明节。他在公墓给他母亲上坟。我在远处看着,没有上前。”
“为什么不上前?”
“因为我知道,一旦我上前,他就再也不会回来了。“苏正阳合上笔记本,“我需要他继续回来。每年回来。这样我才有一条能追的线。”
林远忽然理解了这个男人的思维方式。
二十八年,他不是在等一个结果。他是在布一张网。每一条线都保持着松紧适度的张力,不收不放,就等着某一天所有线索同时收紧。
“今年清明过了。“苏小曼说。
“对。明年清明,他会回来。“苏正阳说,“但我们可以不用等到明年。”
“什么意思?”
“林德海的’交代’在陈守义手里。如果他知道林远找到了我,知道林远查到了真相——他会主动联系的。”
“为什么?”
苏正阳看着林远。
“因为那份’交代’里,有你身世的全部真相。陈守义拿了它二十八年,就是在等一个能交出去的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苏正阳停了很久,“因为2015年那次,我看到他上完坟之后,站在坟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妈,我对不起的人太多了。但我还在等。等他们来找我。’”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林远看着窗外的夜色。湖城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楼群的灯光。
等。
又一个"等”。
沈岚在等。苏正阳在等。现在陈守义也在等。
所有人都在等。
等的不是同一件事,但等的是同一种东西——一个了结。
“我去找他。“林远说。
“你知道他在哪?”
“不知道。但我会找到他。“林远站起身,“他不是在等有人来找他吗?那我就去找他。”
苏正阳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小心。“他说,“陈守义这个人——他不是坏人。但他做的事,让他不敢面对任何人。”
林远点了点头。
苏小曼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我跟你一起去。”
林远看了她一眼。
“你爸说——”
“他说小心。没说不让你去。“苏小曼说,“再说了,你一个人去,他不见得愿意见你。两个人一起去,他至少知道我们不是来问罪的。”
林远想了想,点头了。
苏正阳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去吧。“他说,“有些事情,拖了二十八年,够久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但林远看到他的手,在窗台上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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