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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两条线

林远独自站在安平公墓的雨中,找到了一封信。与此同时,苏小曼在常州找到了一个女人。

林远独自去了安平。

苏小曼本来要跟来,但苏正阳拦住了她。他说了一句很短的话:“你跟我走另一条线。”

林远没多问。他租了一辆车,从湖城出发,走千黄高速。三月末的江南,山是青的,水是绿的,路边的油菜花开得像一片碎金。

但他没心思看风景。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林德海的那句话:“那个孩子长得像他爸爸。”

长得像沈志远。

那个他从未见过的、亲生父亲。


安平县城东郊的公墓在一座小山坡上,面朝星罗湖。林远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太阳偏西,湖面上一片银光。

公墓管理处是一个很小的平房,门口坐着一个打盹的老人。林远走过去,把他叫醒。

“您好,我想找一个人的墓。姓陈。”

老人揉了揉眼睛,翻出一本很旧的登记簿,用手指一行一行地找。

“陈什么?”

“陈守义。不是,是陈守义的母亲。姓什么我不知道。”

老人的手指停住了。

“你找这个干什么?”

林远犹豫了一下。

“我是陈守义的亲戚。很多年没联系了,想找他。”

老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乡下人特有的精明。

“每年清明有人来给这个墓添土。“他说,“但不是陈守义。”

“不是?”

“以前是他。但这几年换了人。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林远的心跳停了一拍。

年轻女人。

“她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她不怎么说话。来了就添土,添完就走。但——“老人想了想,“她上次来的时候,留了个东西在墓碑下面。”

“什么东西?”

老人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

“她说如果有人来找陈守义的墓,就把这个给他。”

林远接过来。

信封上没有写字。他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和一张照片。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很工整:

“2026年4月,星罗湖镇老卫生院旧址。带上你父亲的名字。”

照片是一个中年女人的侧脸。她站在一棵树下,穿着深色的外套,头发扎在脑后。照片拍得很远,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到她的轮廓。

林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知道她是谁。

她就是那个1998年消失、2010年出现在林德海病床前、被林德海叫"嫂子"的女人。

他的生母。

她一直在等。

等他来找她。


与此同时,苏小曼跟着苏正阳到了一个地方——不是安平,是江苏常州。

苏正阳没有解释太多。在高铁上,他只说了一句话:“我查到了一个地址。”

苏小曼没追问。她已经习惯了养父的说话方式——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该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常州是一个很普通的城市。苏正阳带她到了一个老小区,在三楼敲了一扇门。

开门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戴着眼镜。她看到苏正阳,表情变了一下。

“苏警官?”

“张老师,好久不见。”

女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们进去了。

屋子不大,但很整洁。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书法,写着"知止"两个字。

苏正阳坐下后,直接开口了。

“张老师,我想问一个人。1998年,星罗湖镇卫生院有一个护士,姓张,跟你同姓。她后来离开了镇上,去了哪里?”

张老师沉默了很长时间。

苏小曼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为什么现在还在查?“张老师最终说。

“因为时候到了。”

张老师叹了口气。

“她是我妹妹。“她说,“张玉兰。1998年在卫生院当护士。出事之后,她离开了镇上,改了名字,一直在常州生活。”

“她现在在哪?”

“在——“张老师停了一下,“她在一个疗养院。”

“生病了?”

“不是病。“张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是心病。她在那件事之后,精神就不太好。经常一个人坐着发呆,有时候会突然哭起来。”

苏正阳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苏小曼注意到他的手也攥紧了。

“她知道什么?”

“她知道所有的事。“张老师说,“林德海做的事,她全知道。因为——“她的声音哽住了,“因为她也是被迫的。林德海逼她帮忙接生、登记、造假。她不敢反抗。”

“那五个孩子——”

“她也在现场。火灾那天晚上,她在地下层。“张老师的眼泪流下来了,“她跟我说,她看到一个男人冲进来,把两个孩子抱走了。她看到那个男人的脸,但一直没敢说。”

“那个男人是谁?”

“她没告诉我名字。但她说——“张老师擦了擦眼泪,“她说那个男人在火里站了很久,看着地上死去的三个孩子,脸上的表情——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苏正阳闭上了眼睛。

苏小曼明白了。

那个男人是林建国。

“还有一个问题。“苏正阳说,“林德海的贩卖链条,不只是星罗湖镇。对吗?”

张老师点了点头。

“整个浙西都有。星罗湖镇只是一个中转站。婴儿从各个地方收上来,集中到卫生院,然后从星罗湖走水路运出去。买家在安徽、江苏、甚至更远的地方。”

苏小曼倒吸了一口凉气。

“规模多大?”

“我不知道具体数字。但我妹妹说,1997年到1998年那一年,从星罗湖镇运出去的孩子,至少有二十个。”

二十个。

林德海只放走了一个人。

其他的孩子,全都卖掉了。

“张玉兰老师现在能说话吗?“苏正阳问,“我想见她一面。”

“她有时清醒,有时糊涂。“张老师说,“但每年有几天,她会特别清醒——就是清明前后。她说,清明是赎罪的日子。”

苏正阳看了看窗外。

“今天几号?”

“4月3号。”

“明天清明。“苏正阳说,“我们明天去见她。”


那天晚上,林远没有回湖城。

他在安平县城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旅馆在老城区,窗外是一条小河,河水流得很慢。

他把那张照片放在床头柜上,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女人——他的生母——站在树下。她的表情看不清,但林远觉得自己能感受到她在看着什么。

也许是看着远方。

也许是看着他。

他拿起手机,给苏小曼发了一条消息。

“找到线索了。有人留了一张纸条,让我4月去星罗湖镇老卫生院旧址。带上我父亲的名字。”

苏小曼很快回了。

“我们这边也有进展。常州,找到了当年卫生院的护士。她说林德海的贩卖链条覆盖整个浙西,至少二十个孩子。”

林远看着屏幕上的"二十个”,很久没有动。

二十个孩子。

从星罗湖镇运出去的。

有些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他回复:“4月4号。星罗湖镇。你和苏叔叔能来吗?”

苏小曼回了两个字:

“一定。”

林远放下手机,关了灯。

窗外的小河在月光下泛着银色。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养父林建国带他去洛湖边放风筝的那个下午。

风筝飞得很高,蓝色的蜻蜓。

林建国的手很稳,线一放一收,节奏很准。

“爸。“林远对着黑暗说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但他觉得,那个人一定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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