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独自去了安平。
苏小曼本来要跟来,但苏正阳拦住了她。他说了一句很短的话:“你跟我走另一条线。”
林远没多问。他租了一辆车,从湖城出发,走千黄高速。三月末的江南,山是青的,水是绿的,路边的油菜花开得像一片碎金。
但他没心思看风景。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林德海的那句话:“那个孩子长得像他爸爸。”
长得像沈志远。
那个他从未见过的、亲生父亲。
安平县城东郊的公墓在一座小山坡上,面朝星罗湖。林远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太阳偏西,湖面上一片银光。
公墓管理处是一个很小的平房,门口坐着一个打盹的老人。林远走过去,把他叫醒。
“您好,我想找一个人的墓。姓陈。”
老人揉了揉眼睛,翻出一本很旧的登记簿,用手指一行一行地找。
“陈什么?”
“陈守义。不是,是陈守义的母亲。姓什么我不知道。”
老人的手指停住了。
“你找这个干什么?”
林远犹豫了一下。
“我是陈守义的亲戚。很多年没联系了,想找他。”
老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乡下人特有的精明。
“每年清明有人来给这个墓添土。“他说,“但不是陈守义。”
“不是?”
“以前是他。但这几年换了人。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林远的心跳停了一拍。
年轻女人。
“她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她不怎么说话。来了就添土,添完就走。但——“老人想了想,“她上次来的时候,留了个东西在墓碑下面。”
“什么东西?”
老人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
“她说如果有人来找陈守义的墓,就把这个给他。”
林远接过来。
信封上没有写字。他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和一张照片。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很工整:
“2026年4月,星罗湖镇老卫生院旧址。带上你父亲的名字。”
照片是一个中年女人的侧脸。她站在一棵树下,穿着深色的外套,头发扎在脑后。照片拍得很远,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到她的轮廓。
林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知道她是谁。
她就是那个1998年消失、2010年出现在林德海病床前、被林德海叫"嫂子"的女人。
他的生母。
她一直在等。
等他来找她。
与此同时,苏小曼跟着苏正阳到了一个地方——不是安平,是江苏常州。
苏正阳没有解释太多。在高铁上,他只说了一句话:“我查到了一个地址。”
苏小曼没追问。她已经习惯了养父的说话方式——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该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常州是一个很普通的城市。苏正阳带她到了一个老小区,在三楼敲了一扇门。
开门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戴着眼镜。她看到苏正阳,表情变了一下。
“苏警官?”
“张老师,好久不见。”
女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们进去了。
屋子不大,但很整洁。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书法,写着"知止"两个字。
苏正阳坐下后,直接开口了。
“张老师,我想问一个人。1998年,星罗湖镇卫生院有一个护士,姓张,跟你同姓。她后来离开了镇上,去了哪里?”
张老师沉默了很长时间。
苏小曼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为什么现在还在查?“张老师最终说。
“因为时候到了。”
张老师叹了口气。
“她是我妹妹。“她说,“张玉兰。1998年在卫生院当护士。出事之后,她离开了镇上,改了名字,一直在常州生活。”
“她现在在哪?”
“在——“张老师停了一下,“她在一个疗养院。”
“生病了?”
“不是病。“张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是心病。她在那件事之后,精神就不太好。经常一个人坐着发呆,有时候会突然哭起来。”
苏正阳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苏小曼注意到他的手也攥紧了。
“她知道什么?”
“她知道所有的事。“张老师说,“林德海做的事,她全知道。因为——“她的声音哽住了,“因为她也是被迫的。林德海逼她帮忙接生、登记、造假。她不敢反抗。”
“那五个孩子——”
“她也在现场。火灾那天晚上,她在地下层。“张老师的眼泪流下来了,“她跟我说,她看到一个男人冲进来,把两个孩子抱走了。她看到那个男人的脸,但一直没敢说。”
“那个男人是谁?”
“她没告诉我名字。但她说——“张老师擦了擦眼泪,“她说那个男人在火里站了很久,看着地上死去的三个孩子,脸上的表情——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苏正阳闭上了眼睛。
苏小曼明白了。
那个男人是林建国。
“还有一个问题。“苏正阳说,“林德海的贩卖链条,不只是星罗湖镇。对吗?”
张老师点了点头。
“整个浙西都有。星罗湖镇只是一个中转站。婴儿从各个地方收上来,集中到卫生院,然后从星罗湖走水路运出去。买家在安徽、江苏、甚至更远的地方。”
苏小曼倒吸了一口凉气。
“规模多大?”
“我不知道具体数字。但我妹妹说,1997年到1998年那一年,从星罗湖镇运出去的孩子,至少有二十个。”
二十个。
林德海只放走了一个人。
其他的孩子,全都卖掉了。
“张玉兰老师现在能说话吗?“苏正阳问,“我想见她一面。”
“她有时清醒,有时糊涂。“张老师说,“但每年有几天,她会特别清醒——就是清明前后。她说,清明是赎罪的日子。”
苏正阳看了看窗外。
“今天几号?”
“4月3号。”
“明天清明。“苏正阳说,“我们明天去见她。”
那天晚上,林远没有回湖城。
他在安平县城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旅馆在老城区,窗外是一条小河,河水流得很慢。
他把那张照片放在床头柜上,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女人——他的生母——站在树下。她的表情看不清,但林远觉得自己能感受到她在看着什么。
也许是看着远方。
也许是看着他。
他拿起手机,给苏小曼发了一条消息。
“找到线索了。有人留了一张纸条,让我4月去星罗湖镇老卫生院旧址。带上我父亲的名字。”
苏小曼很快回了。
“我们这边也有进展。常州,找到了当年卫生院的护士。她说林德海的贩卖链条覆盖整个浙西,至少二十个孩子。”
林远看着屏幕上的"二十个”,很久没有动。
二十个孩子。
从星罗湖镇运出去的。
有些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他回复:“4月4号。星罗湖镇。你和苏叔叔能来吗?”
苏小曼回了两个字:
“一定。”
林远放下手机,关了灯。
窗外的小河在月光下泛着银色。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养父林建国带他去洛湖边放风筝的那个下午。
风筝飞得很高,蓝色的蜻蜓。
林建国的手很稳,线一放一收,节奏很准。
“爸。“林远对着黑暗说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但他觉得,那个人一定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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