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4日,清明。
星罗湖镇下着小雨。
林远到的时候是早上八点。镇子比上次来更安静了,街上几乎没有人,偶尔有一两个撑伞的老人慢慢走过。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和远处飘来的艾草香。
他把车停在老卫生院旁边的空地上。
老卫生院还是那样——铁门锁着,玻璃碎了几块,门楣上的红字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了。台阶上的草比上次来时又高了一些。
他沿着铁门走了两圈,然后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
等。
苏小曼没有来。他坚持不让她来。
“你爸说小心。“她说。
“他说小心,没说不让我一个人去。”
“可是——”
“陈守义不想见人多。他等了二十八年,不是在等一群人。”
所以林远一个人来了。
他坐在台阶上,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远处的湖面被雨雾笼罩,像一幅水墨画。
不知道等了多久。
脚步声从巷子深处传来。
林远抬起头。
是一个老人。
六十多岁,很瘦,穿着一件旧雨衣,手里拄着一根竹杖。他的脸上全是皱纹,头发稀疏而花白,但眼睛很亮。
他站在巷口,看着林远。
林远站起来。
两个人隔着十米的距离对视。
雨还在下。
“你是林远。“老人说。
“你是陈守义。”
陈守义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林远的脸,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像你父亲。“他说。
林远的心跳停了一拍。
“沈志远?”
陈守义点了点头。
“眼睛像。下巴也像。“他说,“我见过你父亲。他来卫生院调查的时候——”
他没有说完。
“你等了二十八年。“林远说。
“等一个能把话说清楚的人。“陈守义说,“但你是那个人吗?”
“什么意思?”
陈守义把手里的竹杖撑在地上。雨顺着杖身往下淌。
“我手里有一份东西。林德海死之前交给我的。“他说,“里面是全部的真相。但我不想随随便便交出去。”
“为什么?”
“因为——“陈守义停了一下,“因为它不只是关于你的。它还涉及很多人。涉及那些被卖掉的孩子。涉及那些死掉的孩子。涉及我。”
他看着林远的眼睛。
“我需要知道,你拿了这份东西之后,打算怎么办。”
林远沉默了。
“你恨不恨你养父?“陈守义问。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
林远愣住了。
“恨他?为什么恨他?”
“因为他骗了你。二十八年来,他没有告诉你真相。他没有告诉你你是谁的孩子。他让你叫他爸,叫她妈——“陈守义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天气,“他从火里把你救出来,但他没有告诉你那是火。他签了死亡证明,但他没有告诉你那不是你。他——”
“够了。“林远打断了他。
陈守义闭上了嘴。
雨声变大了。
林远站在雨里,看着这个老人。这个调换了孩子的人。这个带着别人的孩子跑了二十八年的人。这个欠着一条命的人。
“我不恨他。“林远说。
“为什么?”
“因为他救了我。“林远说,“你刚才说的那些——对,他骗了我。对,他签了假证明。对,他没有告诉我全部的真相。但这些事情加起来,比起他养了我二十八年这件事——”
他停了一下。
“比起这件事,那些都不重要。”
陈守义没有说话。
“你觉得我应该恨他?“林远问,“因为他没有告诉我真相?”
“不。“陈守义说,“我只是想知道——如果你知道了全部真相之后,你会不会恨他。”
“不会。”
“你确定?”
“我确定。”
陈守义看了他很长时间。
然后他笑了。
很淡的笑,像水面的涟漪,一闪就消失了。
“好。“他说。
他把手伸进雨衣内侧,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很旧,封口用胶带封着,已经发黄变脆了。他拿在手里,没有立刻递过来。
“林德海交给我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陈守义说,“他说:‘别打开。等一个叫林远的人来找你。等他来了,把这个交给他。他有权知道全部的真相。’”
“为什么是我的名字?”
“因为——“陈守义看着林远,“你是沈志远的儿子。他是第一个发现真相的人。但他在揭露真相之前就死了。你是他的延续。你活着,真相就活着。”
他把牛皮纸袋递过来。
林远接过来。袋子很轻,但感觉很重。
“你从来没打开过?”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说了——‘等林远来’。“陈守义说,“我不是林远。我没有资格打开它。”
林远撕开封口。
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
第一份是一张手写的名单。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像一片枯叶。林远展开它。
二十三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出生日期、性别、“来源地"和"去向”。来源地写的是安平县各乡镇的名字,去向写的是外省的地址——安徽、江苏、江西、广东。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往下扫。
“方晓。男。1995年8月。来源:姜家镇。去向:安徽阜阳。”
他停了一下。方晓。这个名字他不认识。但他看到了"去向"后面的地址——安徽阜阳。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一个二十八年前从安平消失的孩子,现在可能在那里,可能已经三十岁了,可能有了自己的家庭,可能从来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刘思涵。女。1996年3月。来源:威坪镇。去向:江西上饶。”
又一个名字。又一条线。又一个不知道自己身世的人。
他继续往下看。
第七个。第十一个。第十五个。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条命。一个被从安平带走、送到外省、交给陌生人的孩子。二十三个名字。二十三条断裂的线。
然后他看到了。
第三个。“林远。男。1998年1月17日。来源:星罗湖镇。去向:林建国。”
他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了很久。墨迹已经干了十六年,但他的指尖触到纸面的时候,还是感觉到了一种温度——像是这些字还活着,还在等着被人读出来。
第二份是一封信。
是林德海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病重时勉强写的。
我叫林德海。
我做了很多孽。从1995年开始,我利用卫生院的职务便利,帮人做假
出生证明,把没人要的孩子集中到仓库地下层,然后转手卖掉。买家
是什么人,我不知道,我也不想说。
三年里,我经手了四十多个孩子。
1998年1月,出事了。
沈志远发现了地下层。他是镇上的老师,人很正直。他来找过我,问
我那些孩子是哪来的。我没回答。他就自己去查了。
1月18号晚上,沈志远又来了。这次他带着证据——他拍了地下层的照
片。我慌了。我叫了两个人,把沈志远推到了河里。
我杀了人。
然后我放火烧了地下层。我想销毁证据。但火比我想象的大。五个孩
子,死了三个。我本来想全部烧掉,一了百了。
但林建国来了。
他把火灭了,把两个活着的孩子抱走了。他跟我做了一个交易——他不
举报,我把所有痕迹清理干净。我答应了。
我清理了所有记录。但我留了一份副本。就是这封信和那张名单。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留。也许是因为愧疚。也许是因为我知道,总有一
天会有人来找真相。
名单上的二十三个孩子,只有一个是被放走的——林建国带走的那个。
其他二十二个,都被卖了。我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过得好不好。
我快死了。肝癌。活该。
我把这份东西交给陈守义,是因为他也欠了一笔债。他调换了林建民
的孩子,害自己的孩子替死。这件事不是他主动做的——是我逼他媳
妇说服他的。但做了就是做了。
陈守义带着林建民真正的血脉跑了。那个孩子现在应该二十八岁了。
我不知道他在哪。陈守义不肯告诉我。
我对不起所有人。
对不起沈志远。对不起那三个死掉的孩子。对不起那二十二个被卖掉
的孩子。对不起张玉兰——她什么都没做错,是我逼她的。
也对不起林建国。
他救了两个孩子的命。但代价是放走了我。
如果有来世,我愿意替那三个孩子死。
林德海
2010年1月
林远看完信,站在雨里,很久没有动。
雨打在牛皮纸袋上,打在他手上,打在信纸上。墨迹开始晕开,但他没有去擦。
陈守义站在对面,也在雨里站着。雨衣的帽子没戴,雨水顺着他的白发往下淌。
“你看完了。“陈守义说。
“看完了。”
“那你知道了。”
“知道了。”
林远把信叠好,放回牛皮纸袋。
“林德海逼你媳妇说服你调包。”
“对。“陈守义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说林建民的孩子反正救不活了,不如用我的孩子顶上。他说这样我还能保住一个——林建民的。我不答应。他就威胁我媳妇。我媳妇——“他的声音抖了一下,“她也是被逼的。她跟林德海是表兄妹,她不听他的,她全家都完了。”
“所以你调了包。”
“我调了包。然后我的孩子——“陈守义闭上眼睛,“我的孩子替别人家的孩子死了。我受不了。我跑了。我带着林建民的孩子跑了。”
“那个孩子——”
“他还活着。“陈守义说,“他叫陈远。今年二十八岁。在花城,做建筑工人。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我——“他的声音彻底抖了,“我养了他二十八年。我对他说我是他亲爸。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真相。”
林远看着这个老人。
雨还在下。两个人站在老卫生院的门口,像两个从二十八年前走来的人。
“你为什么每年去给你母亲上坟?“林远问。
“因为那是我唯一还能做的事。“陈守义说,“我对不起所有人。但我至少还能对不起自己。每年回去一趟,提醒自己——我还欠着债。”
“那你在坟前说的’等他们来找我’——”
“等你。“陈守义看着林远,“等沈志远的儿子来找我。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能把所有事情说清楚的人。”
林远沉默了。
“还有。“陈守义说,“你母亲。”
林远的身体僵住了。
“她来找过我。三年前。“陈守义说,“她找到我,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那个孩子,他父亲的名字叫沈志远。让他记住这个名字。’”
林远的喉咙发紧。
“她现在在哪?”
“她没告诉我。但她说了另一句话——“陈守义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湖面,"‘清明节,在老卫生院门口等。等到他来。’”
林远转过身,看向来时的路。
小路的尽头,有一个人影。
撑着一把黑伞,慢慢走过来。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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