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那个人影越来越近。黑伞遮住了上半身,只能看到一双旧布鞋,一步一步踩在泥泞的小路上。
林远站在原地,没有动。
陈守义往后退了两步,把空间让出来。
伞停在了三米之外。
然后伞抬起来了。
林远看到了一张脸。
五十多岁,比照片里老了很多。眼角的皱纹很深,嘴角有两道法令纹,像刀刻的一样。头发夹杂着白发,扎成一个低马尾。但眼睛——
眼睛很亮。
跟林远在镜子里看到的眼睛,一模一样。
她看着林远,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哭。
“你来了。“她说。
声音很轻,被雨声盖住了一半,但林远听到了。
“我来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停在了林远面前。
她抬起手,像是想碰他的脸,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没有落下来。林远看到她的手——指关节粗大,掌心有一层厚茧,食指的指甲劈了一半,用胶带缠着。那是一双在工厂里干了二十多年的手。
她又把手缩了回去。
“你长得像你爸。“她说。
林远感觉自己的眼眶发热,但他忍住了。
“您叫什么名字?”
“我叫姜薇。“她说,“生姜的姜,蔷薇的薇。”
姜薇。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反复了二十八年,但从来没有发出过声音。现在终于有了声音。
“为什么现在才来?“他问。
姜薇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林远的脸上,从额头到下巴,一寸一寸地看,像是在确认一个梦里的东西是不是真的。
“我怕。“她终于说。
“怕什么?”
“怕你恨我。”
林远摇头。
“您没有扔我。您把我交给了一个能保护我的人。”
姜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像雨一样。她用袖子擦了一下脸——袖口已经湿透了,擦了跟没擦一样。
“我找了你很久。“林远说,“我查了血型,查了出生记录,查了户籍,查了星罗湖镇,查了卫生院。我查到了所有的事。”
“我知道。“姜薇说,“我一直在看你。”
“看我?”
“你在湖城长大,上小学、上中学、上大学。你去了江临工作。你养父养母把你照顾得很好。“她的声音发抖,“我每年都会去湖城,在你学校门口远远地看一眼。但我不能让你看到我。”
“为什么?”
“因为林德海还活着。“姜薇说,“我不能让他知道我还活着。也不能让他知道你在哪。”
“林德海2010年就死了。”
“我知道。他死之前我去看过他。“姜薇说,“我去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我问他,‘你杀我丈夫的时候,他有没有喊我的名字?’”
林远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他怎么说?”
“他说没有。“姜薇的声音变得很轻,“他说沈志远掉进河里的时候,什么都没喊。很安静。”
两个人站在雨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雨丝落在黑伞上,发出细密的声响。林远注意到那把伞——伞面已经褪色了,原本应该是深蓝色,现在变成了一种灰蓝。伞骨有一根歪了,撑起来的时候那一角会塌下去。伞柄缠着一圈布条,布条的边缘磨毛了。这把伞用了很久。
“你这些年在哪?“林远最终问。
“改了名字,换了身份。先在安徽待了几年,后来去了常州。“姜薇说,“我找了一份工厂的工作,租了一间小房子。每个月存一点钱。我想——“她停了一下,“我想有一天能回来找你。但我不敢。”
“现在为什么敢了?”
“因为你找到了。“姜薇看着他,“你找到了真相。你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事。”
她又抬起手,这次终于落下来了。手指碰到了林远的脸颊。
很凉。
但林远没有躲。
她的手指沿着他的颧骨慢慢滑过去,摸到了他的耳朵。她摸到了耳垂,停了一下。
“你没有耳洞。“她说,“我以前想给你扎的。你爸不让。他说男孩扎什么耳洞。”
林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爸叫沈志远。“姜薇说,“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她停了一下,眼睛看向远处的河面。
“他每次去上课之前,都要在口袋里放一颗糖。大白兔奶糖。他说是奖励给回答问题最多的学生。但每次回来,糖都在口袋里。他一颗都没送出去过。”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
“后来那些糖都化了。黏在口袋里。我洗他的衬衫,得用热水泡很久才洗得掉。”
林远闭上了眼睛。
他终于理解了那个从未谋面的父亲。
一个口袋里装着化掉的糖的教师。一个发现罪行就要举报的人。一个掉进河里什么都没喊的人。
理解了他为什么死。
理解了他为什么值得被记住。
“还有一个问题。“林远说。
姜薇等着。
“您当年对我说的那句话——‘让他活下去,不要让他知道身世,等时候到了会有人来找他’——那个’时候’是什么?”
姜薇沉默了很久。
“是你找到真相的时候。“她说,“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找到。你有你爸的性格——认准的事一定要追到底。所以我等。等了二十八年。”
“您不怕等不到吗?”
“怕。“姜薇说,“但我更怕你找不到真相,一辈子活在谎言里。”
林远终于哭了。
他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
姜薇走过来,抱住了他。
她的个子比林远矮很多,只能抱到他的胸口。但抱得很紧。她的手指抓着他后背的衣服,抓得指节发白。
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胸口。
“长这么高了。“她说。
声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说。
林远低下头,把脸埋在母亲的肩窝里。他闻到了一种很淡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廉价的那种,超市里最便宜的牌子。还有一丝烟草味。也许她抽烟。也许她只有在忍不住的时候才抽。
雨还在下。
星罗湖镇的老卫生院在他们身后沉默着。铁门锁着,台阶上的草在雨中微微摇晃。
二十八年前,这里发生了一场火灾。五个孩子,三个死了。一个活下来的后来也死了。还有一个活下来的——林远——此刻站在雨里,抱着他的母亲。
不远处,陈守义站在一棵树下,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走过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雨水顺着他的白发往下淌,他没有擦。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小路慢慢走远了。雨衣的帽子终于戴上了,竹杖一下一下地敲在泥地上。
他的使命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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